摩尔曼斯克的雨带着几分透着些许冰冷，水雾像一层朦胧的铁纱，在游轮甲板上飘荡。
昂热并不喜欢下雨，尤其是极圈内冰冷刺骨的雨。这种雨，总会让他下意识想起1900年汉堡港的那个夜。
所有人都在那个雨夜成了灰烬，除了他，以及某位在调查报告上早已登记死亡的年轻人。
他背后传来了密集，但并不急促的脚步声。
昂热没有回头，直到来人站到他身边。
是个满头花白的老人，黑衣黑墨镜。将黑西装撑得快要炸裂的七名保镖站定在两位老人身后，间隔5、6米，仿佛一堵黑色的墙。
冰雨打在他们昂贵的西装上，壮汉们岿然不动，留下深色水痕。
“我以为……上一次见面就是永别了。”老人开口，声音里透露出某种唏嘘，“我们要是再见，该是你或我的葬礼。”
“其实我也这么认为。”昂热笑笑，扭头冲老人说，“很难想象，当年那个刽子手退休后竟然当起了孤儿院院长。这算什么？向上帝的赎罪还是心理安慰？”
大概有一半俄罗斯人信教。
东正教是这片土地上的信仰主流。
“哼——”
老人冷笑。
“混血种可不信上帝。”他苍老低沉的语调里透出几分漠然，“即使有上帝，那也是龙皇尼德霍格，是我们注定要杀掉的东西。就像处决耶稣的罗马人一样，我们一直都想杀死上帝。”
“也有可能是我们被祂杀死。”昂热唱了个反调。
老人闻言瞥了他一眼，“你们的S级呢？不是号称搞定了完全体的青铜与火之王诺顿？英雄就该拯救世界。”
“但龙皇尼德霍格，祂是一切的源头，是权与力的终点，也是世界的终焉。所谓的四大君主，在祂面前还差着一个白王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微顿，“英雄拯救世界没错。但从莎士比亚开始，故事不都这么写的么，英雄和他的朋友历经千辛拯救了世界，或许英雄能完美谢幕，可那些配角注定成为尸骨。我们的英雄负责搞定尼德霍格，龙皇陛下手下的马仔，当然得由我们来搞定。”
“所以有时候我们羡慕你，”老人轻叹，“你从来没有走出过汉堡港，你的心跳还停在20岁那年，你无所畏惧，甚至心甘情愿拉着龙族陪葬。”
“我们不行。都是有家族的老东西了。没有亲情，是你的遗憾，也是你的幸运。”
“文绉绉的，”昂热笑了，“刽子手也会多愁善感？”
“刽子手不会，”老人的目光眺望着甲板尽头的雨，“但孤儿院院长会。他还会做无糖生日蛋糕。”
昂热沉默了下来。
良久，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：“所以……我其实不该邀请你的对吧？你该在你的孤儿院里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，他们在你身边唱着歌，喊你契卡爷爷。”
“是的，你根本不该邀请我。”老人点头，“我本该在未来的某一天死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里，而不是跟你一起去北极，找什么传说中的贝希摩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赴约？”昂热挑眉，“你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说明就好了。”
“因为看到了希望。”
约瑟夫·康斯坦丁诺维奇·契卡眯起眼，苍老浑浊的眸子里浮现出刀一般的利光，“我快死了，明明比你年轻30岁，我连一百岁都不到，却感觉黄土已经埋到了我的脖颈。”
“我可以死。但有机会的情况下，我也愿意跟年轻人说说我的故事。如果你们有一天找到了那个孽畜，杀死他，也算是为我和孩子们报了仇雪了恨。”
“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，所以我没办法拒绝你的邀约。”
昂热目光一凛，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边的老头。
他跟老龙是死对头，从不认输的钢铁直男。
是那个在斯大林格勒战役里一人独战三个混血特战种排的超级猛人，也曾创下在顿河沿岸的开阔地，独自干掉三台Panzer Ⅲ主战坦克的壮举。一手青铜御座已经到了出神入境的境界。哪怕是全力全开的老龙，贴身肉搏的情况下也要弱上契卡几分。
昂热没有给他做过血统测试，因为学院完善各项基础设施和师资力量之后，正巧赶上了冷战，那个时期他并不方便与契卡见面。不过昂热相信他的血统是S级。
他无法想象，一位掌握青铜御座的S级，比他还要小上30岁的“年轻人”，竟然时日无多。昂热一直觉得，契卡应该是他们那一辈人里活得最久。
龙血是赐福，也是诅咒。几乎所有疾病以至于癌细胞都会被龙血侵蚀殆尽。
高等级混血种只会死于器官衰竭或者被外力杀死。
昂热不清楚契卡身上发生了什么，但他敏锐意识到，这件事件有很高的价值。
“你身上……发生了什么？”昂热问。
契卡笑笑，岔开话题，“听说你把艾佛雷那个老家伙重新邀请回学院了？怎么？现在你们美利坚的政府不怀疑他是赤色分子了？当年他可是赫赫有名的反对派，他的签名甚至排在马克思·波恩之前。要不是你们密党帮他做了担保，他应该被你们的FBI给关进科罗拉洲的监狱。”
“他从来不是赤色分子。”昂热的声音里满是笃定，“政府也从未怀疑过他。他只是太心急，我们不能让他把混血种世界的秘密给暴露出去，所以才出此下策。”
“那件事之后艾佛雷并未选择离开，说明我们的做法没有问题。”昂热说。
他显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拉扯。很多秘密，不适合公开，尤其是对一位尽职尽责的前苏联高官公开。
虽然他已经退休了20多年，但影响力还在，通过两人身后的黑衣保镖便可见一斑。
“随便吧，”契卡笑笑，“反正也跟我无关。你想怎么解释都可以。”
他一顿，“只是，昂热……”
“那所学院，那所亚拉拉特学院。你不用查了，我的确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，和平相处才是正道。”
他漫不经心的语调里透露着警告：“不要越界。想想当年的古巴导弹危机。我们可没有再来一次的运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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