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。
“忘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设了防火墙？在我的记忆和你共享的时候。”忘归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一声，很短，但很重。于小雨的眼眶忽然有些热，不是难过，是感动。他可以看她的记忆，随时、随地、随心所欲，但她不设防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他设防。而他——他设了防火墙。“为什么？”
忘归没有立刻回答。风从山上吹下来，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，从他身边吹过，从她身边吹过。“因为那是你的记忆。”他说，“不是我的。你想让我看的，你可以告诉我。你不想让我看的，我也可以不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是你的。”
于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无声地。她想起自己偷偷潜入他的记忆深处，翻开那些他不想让她看见的画面，像翻开一本上了锁的日记，用刀撬开了锁。她做了他永远不会对她做的事。她觉得自己很糟糕。
“忘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“师父伤害你了。我不该那样做。我不该——撬开你的记忆。我不该把你的防火墙当成障碍，我不该把你不想让我看的东西翻出来。师父错了，你能原谅师父吗？”
忘归没有回答，只是她的后背传来的温度变高了。是心火，他的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，一直在烧的。那团火从她的后背传导过来，像一只手搭在她肩上，暖暖的，不用力，但一直在。
“我原谅你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于小雨转过身，从背后抱住了他。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，脸贴着他的后背。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瞬，只有一瞬，然后那团火烧得更旺了，热得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心火流转得很快，快得像要把千年攒下来的温度，在这一刻全都传导给她。
“对不起，忘归。”她埋在他背上，声音闷闷的。“师父伤害你了。你反复失去师父那么多次，每一次痛感都会随着换生加强。我却从来没有站在你的立场想过——我只是不想让你替我决定，却没有想过，你替我挡住那些记忆，是因为你已经替我承受过了。”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“对不起。”
忘归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慢慢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，没有握紧，只是覆着。那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，再从她的手背传回他的胸口。是一个圆，没有起点，没有终点。
晚风从远处吹来，那丝烟火气已经被吹散了。月亮偏西了，挂在树梢，像一个快要睡着的守夜人。连心贺翻了个身，草蚱蜢从他膝盖上滑落，掉在草地上，翅膀朝上，触角朝下，像一只飞累了、终于可以休息的虫子。于小雨的眼皮越来越重，心火的温度把她的意识泡软了，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，慢慢舒展开来，慢慢下沉。她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，听见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远，很轻，像从裂缝深处传来的，像从另一个时空的缝隙里漏出来的。
“大祭司……”
是阿果。
于小雨在梦里看见了举着火把的阿果，她没有回头，只是跑在前面，辫梢上的骨片碰撞着，发出细碎的、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。她跑得很快，快得像怕那些壁画会被风吹跑了，会被时间磨平了。
“大祭司，这边还有——”阿果的身影越来越远。于小雨想追上去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。她想喊阿果，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看着阿果的背影越变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光点，消失在裂缝深处。
心火太过温暖了，于小雨意识还是模糊的，完全没注意到连心贺是被冻醒的。
篝火早就灭了，连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都变成了灰白色的冷灰。他缩了缩肩膀，把怀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，迷迷瞪瞪地睁开眼，看见天边有一线灰蓝色的光——快天亮了。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膝盖上的草蚱蜢滑落下去，他弯腰捡起来，发现有一只翅膀被压折了，他试着把它掰正，一松手又歪了。他把草蚱蜢揣进怀里，抬起头，看见于小雨和于忘归还坐在那两棵树下。两个人的姿势变了——不是背对背了，于小雨靠在忘归肩上，睡着了。忘归没有睡，他靠着树干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边那线正在变亮的光，一动不动。他的手覆在于小雨环在他腰间的手上，一夜没有松开。
连心贺看了他们一会儿，没有出声。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，走到篝火灰烬旁边，蹲下来，捡起几根细柴，架在灰烬上，趴下去吹了几口。灰烬底下还有一点没灭的火星，被风一吹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他又吹了几口，火星终于引燃了细柴，火苗跳了起来。他把粗一些的树枝架上去，火焰渐渐变大，噼啪作响。他把手伸到火边烤着，等手指暖过来，从怀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最新一页。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：“某年某月某日，叶子大人和忘归吵架了，又和好了。”
他看了这行字很久，没有往下写。他不知道还能写什么，他只知道天亮了。
于忘归在晨光中看着于小雨的睡脸。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，不像醒着时总是不自觉地微蹙，像在算一道永远算不完的难题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头发里的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淡了，像被露水洗过一遍。呼吸很轻，很匀，像一个终于不用再赶路的旅人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，在那些轮回的记忆里，她每一世死的时候，脸上都是这个表情。不是痛苦，不是挣扎，是舒展开的，像一朵花终于开完了，可以落了。那时候他觉得不公平。凭什么她可以这样从容地走，留下他一个人收拾那些碎了一地的日子。现在她靠在他肩上，呼吸温热，心跳平稳。他还是觉得不公平，但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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