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来。院门敞着，能看见里头有人在走动。
梁涵刚跳下车，还没来得及站稳，就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院里传出来：“到了？到了就快进屋！外头冷！”
话音刚落，张秀兰掀开门帘子走出来，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。她站在门口，目光越过钱多多，直直落在梁涵身上。
钱多多快步走过去，“娘，我回来了。”
梁涵立刻上前两步，规规矩矩地站定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：“阿姨好。”
张秀兰没应声，把梁涵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到头，足足看了两个来回。
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往屋里一指：“进屋说话。”
梁涵提着行李跟进去，后背绷得笔直，神情紧张。
堂屋里烧着炉子，暖烘烘的。钱铁柱坐在桌子旁边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，见人进来，把缸子往桌上一搁，也没站起来，就那么看着梁涵。
“叔。”梁涵又叫了一声。
钱铁柱点点头，嗯了一声，目光落在梁涵手里的行李上，又看看钱多多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坐吧。”张秀兰发了话，自己也拉了条凳子坐下，擀面杖搁在膝盖上，“多多的电报我收到了。她说带你回来，我就知道是啥意思。”
梁涵半边屁股挨着凳子边儿，坐得端端正正，“阿姨，我和多多处了两年了，一直没来拜访您和叔，是我的不是。”
“两年？”张秀兰眉毛一挑，看向钱多多，“你藏得够深啊，你姐也知道这件事情吧，我看她当时就不怎么惊讶。”
钱多多嘿嘿笑了一声，往梁涵那边靠了靠，“这不是怕您操心嘛，我姐那边可不是我说的，是她自己猜出来的。”
“现在就不操心了？”张秀兰哼了一声，擀面杖在膝盖上敲了敲，转头冲着梁涵笑了笑，“说说吧，你家里啥情况？干啥的？几口人？对你俩这事啥态度？”
梁涵一条一条答得清楚，每说一点，张秀兰的态度就好转一些，等听到梁涵自己也是大学生，而且工作和多多一起分到了学校，那是更满意了。
钱有粮在后边看到了张秀兰态度的转变，赶紧咳嗽了两声。
张秀兰听见那两声咳嗽，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，侧过头瞥了儿子一眼。
钱有粮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，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，“娘，您先别光听他说，咱也得问问……”
“问什么问？”张秀兰把擀面杖往膝盖上一放，“人家小梁把家底儿都交代清楚了，你还想审犯人呐？”
钱有粮噎了一下，小声嘟囔，“我这不是替多多把关嘛……”
“把关？”张秀兰眉毛一挑，“你把啥关？来，你坐这坐着。”
钱铁柱端着搪瓷缸子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嘴角隐约往上翘了翘。
梁涵坐在那儿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。他偷偷看了钱多多一眼，钱多多冲他挤挤眼睛，示意他别紧张。
张秀兰把擀面杖往旁边一放，脸上又挂起了笑，“小梁啊，别理他。你接着说，你爹妈知道你俩的事儿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梁涵点点头，“我娘说，等过年有空，想来这边拜访一下您和叔。”
“来这边？”张秀兰愣了愣，“京城到这儿可不近，坐火车得两天吧？”
“三天两夜。”梁涵答道，“不过我娘说了，该走的礼数不能少。她说多多这么好的闺女，不能委屈了。”
这话说得好听，张秀兰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钱铁柱放下搪瓷缸子，难得开了口，“你娘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钱多多在旁边倒是瞪大了眼睛，不是，这才刚见面，咋就谈到下一步了？
“爹，娘……那个结婚不急的。”钱多多小声说道。
钱多多这话一出口，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张秀兰的擀面杖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，钱铁柱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在半空，连钱有粮都忘了咳嗽，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妹妹。
梁涵坐在那儿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。
“你说啥？”张秀兰回过神来，擀面杖往地上一杵，“不急？人家小梁爹妈都要上门了，你说不急？”
钱多多缩了缩脖子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，“娘，我们才大三，工作刚定下来，总得先站稳脚跟再……”
“再什么再？”张秀兰打断她，“站稳脚跟和结婚冲突吗？结了婚就不能站稳脚跟了？”
“不是，你说，你听我说，先别激动。”钱多多搂住张秀兰说道，“我俩这不是大三还没毕业嘛，我想着先见见家长，等大四一毕业再结婚。”
张秀兰被钱多多搂着，手里的擀面杖举起来不是，放下去也不是。
“大四毕业？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的火气降了三分，“那不就是明年夏天的事儿？”
钱多多点点头：“对，也就半年多。”
张秀兰看了看梁涵，又看了看钱多多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，最后把擀面杖往旁边一放，哼了一声，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钱铁柱端着搪瓷缸子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钱有粮在旁边嘀咕，“合着您刚才发那么大脾气，是以为多多要拖个三年五载？”
张秀兰见情况问得差不多了，转头看了看钱有粮，“有粮，你先带小梁去屋里收拾一下。”
等到人都走了，张秀兰才拉住钱多多的手坐在炕上，“刚才问了问，家里条件有点太好了，你确实相中了？”
“做了几年同学，他人品没问题。”钱多多点点头，“而且娘，我有工作，有钱，有些事儿不用担心的。”
“唉，你相中就行，日子是你们过的，不过有些话还是别当着人家面说。”张秀兰想到钱多多说的，暂时不结婚这几个字，头都大了。
“我知道你啊，我提前跟他商量过了。”钱多多狠狠的点点头，“早先就说好了，等我俩毕业了结婚。”
“行，那他爹娘要是过来就年前来吧，正好相完，该回家过年过年。”张秀兰又扭头看向钱铁柱，“你说对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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