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蹲在通州码头新扩建的“漕运改革成果汇报会”露天会场旗杆基座上啃第一百一十五块饼——这是老孙为“交卷日”特制的“圆满饼”,饼皮擀成圆月状,上头拿竹签戳了“百廿”两个小字(意为一百二十天),里头裹了十种馅料,说是“十全十美,圆满收官”——的时候,会场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。
从码头货栈区临时平整出来的这片空地上,搭起了五座简易木台。正中那座最高,挂着红绸横幅:“漕运改革百日成果汇报暨新规颁布大会”。左边两座台子,一座堆着账本、图表、算盘,是“账目成果展示区”;一座摆着新制的标准量具、封条、签收单样本,是“货物管理展示区”。右边两座,一座站着三十个穿统一灰布短褂、腰板笔直的年轻官员——正是周子轩那批翰林学员;一座黑压压蹲着几百个脚夫代表,王大脚蹲在最前头,咧嘴笑着。
会场外围,漕帮各码头新选出来的管事、账房、工长,站了十几排;更外围是看热闹的商户、船主、甚至附近百姓,少说也有两三千人。永昌帝没来,但派了黄锦代表,这老太监坐在主台正中的太师椅上,笑眯眯地喝茶。
辰时正,陈野跳下旗杆基座,拍拍手上的饼渣,大步走到主台上。他还是那身皮围裙,但洗得干干净净,腰间的王命旗牌今天没用布包,金灿灿地露在外面,在晨光下晃人眼。
“诸位——”陈野开口,没用什么扩音家伙,但声音洪亮,压过了会场的嘈杂,“三个月前,陛下命我改革漕运,限期百日,要看到成效。今天,就是交卷的日子。”
会场瞬间安静。所有人都伸长脖子。
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《漕运改革百日实录》。他翻开第一页:“先报总账——改革百日,清退漕帮蛀虫三百四十七人,追缴贪墨赃款六万八千两,补发被克扣的脚夫工钱两万二千两。漕运总支出减少三成,效率提高四成,南北货运平均提速五日。”
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。黄锦眯着眼,轻轻点头。
“空口无凭。”陈野咧嘴,“咱们一项项看。第一项——账目改革。周子轩!”
“下官在!”周子轩从右边台上跳下来,快步走到主台前。三个月风吹日晒,这年轻编修黑了瘦了,但眼神亮得吓人,走路虎虎生风,哪还有半点翰林院的书生气。
他双手捧着一本厚册子,朗声道:“《漕运新账制》试行百日,通州、天津、沧州三处试点码头,共处理货物账目八千六百笔,无一差错。新账制三大特点:一,收支分离,每笔款项来路去路清晰可查;二,三方核验,货主、码头、账房互相监督;三,公开透明,每月账目张榜公示,任何人可查可疑处。”
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大幅图表,让两个学员帮忙展开——是沈括绘制的“漕运收支流向图”,用不同颜色线条表示货流、资金流、信息流,箭头指向、数字标注,一目了然。
“这是永昌九年七月,也就是改革前一个月的账目流向。”周子轩指着图表左侧,“各位看——货主付运费一百两,到脚夫手里只剩四十两,中间六十两被层层盘剥。这是改革后本月的数据——”
他又展开另一张图,线条简洁得多:“货主付运费七十两——比原来少三十两,因为取消了杂费。脚夫到手四十九两——比原来多九两,因为管事不抽成了。中间损耗二十一两,是真正的运输成本和合理利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高:“而且,这四十九两是实发,不是虚账。每个脚夫每天干了多少活,该拿多少钱,当天登记,三天内发放。这是发放记录——”
几个学员抬上来三口大木箱,打开,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工钱发放登记册。周子轩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念道:“王大脚,七月十五,扛粮一百二十包,每包三文,得三百六十文,实发三百六十文。签字画押在这儿——”
王大脚在台下咧嘴喊:“对!那天俺还多扛了十包,多拿了三十文!”
会场响起笑声。周子轩又念了几条,条条清楚,笔笔实在。
黄锦接过册子翻了翻,抚掌笑道:“好!账目清明,乃治国之本。陈总办,这一项,咱家替陛下说——过了!”
陈野咧嘴:“谢黄公公。第二项——货物管理改革。赵先生!”
老账房赵先生从左边台上走下来。三个月时间,这老先生腰杆挺直了,脸上愧色少了,多了几分自信。他手里拿着套新制的标准量具:一杆铜秤、一套容量不同的标准斗、一把刻着“漕运总局监制”的铜尺。
“诸位,以往漕运货物,各码头量具不一。”赵先生声音洪亮,“通州一石,到天津可能变成九斗;松江一斤,到沧州可能变成十二两。为何?因为量具上做手脚,是贪墨最常见的手法。”
他举起铜秤:“这是新制的标准秤,每杆秤都有编号,定期校验。货物出库、入库、中转,必须用同一编号的秤称量,差一钱都要追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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