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殿中众臣:“诸位大人,你们说——是养四万不干活的蛀虫重要,还是让七万干活的人多拿钱、让货物流通更快、让朝廷多收税重要?”
几个中立官员微微点头。
都察院另一个御史出列,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姓严:“陈太傅,纵然新规有利,但推行过急,手段过苛。孙有福一案,不过克扣九文钱,便严惩革职——岂非小题大做?”
陈野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问:“严御史,您月俸多少?”
严御史一愣:“八两。”
“八两银子,够买多少斤米?”
“按市价……约八十石。”
“一石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多久?”
“半月左右。”
“那九文钱呢?”陈野从怀里掏出九枚铜钱,当啷啷扔在地上,“九文钱,够一个脚夫家吃一天稀粥。孙有福克扣二狗子九文钱,二狗子他娘那天就没钱抓药。严御史,您觉得这是‘小题’?”
严御史语塞。
陈野弯腰捡起铜钱,握在手里:“在诸位大人眼里,九文钱是小钱;在脚夫眼里,是救命钱。新规为什么严?因为不严,就会有无数个孙有福,克扣无数个九文钱——积少成多,就是成千上万两银子,就是成千上万个挨饿的家庭。”
他走到御阶前,将铜钱放在地上:“陛下,臣请旨——将这几文钱,镶在此处地面。让往后每一位上朝的大人,进门时都能看见,都能想起:你们脚下踩的,是百姓的活命钱。”
殿里一片寂静。几个老臣看着地上那几枚闪着暗光的铜钱,神色复杂。
永昌帝缓缓开口:“准。”
陈野行礼,又转身看向卢御史等人:“卢大人,您说新规‘苛政扰民’。那臣请问——原来漕运,一石货从松江到津门,运费二钱,脚夫到手七厘,中间损耗、盘剥占了一钱三分。现在运费六分,脚夫到手四分,真正运输成本只占二分——哪套规矩更‘苛’?”
他掏出随身小本子,翻开:“这是改革前后对比数据。原来漕运,商户实际支付运费比账面高二成,因为要给管事‘孝敬’;脚夫实际到手工钱比账面低三成,因为要被层层克扣。现在,运费明码标价,工钱日结日清——卢大人,您说哪套规矩更‘扰民’?”
卢御史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陈野合上本子,朗声道:“陛下,诸位大人,新规试行的道理很简单——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钱,让货主付该付的运费,让朝廷收该收的税。谁反对,谁就是反对这条道理;谁反对,谁就是想让漕运回到原来那套黑幕重重、盘剥百姓的老路!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而想回到老路的人,无非三种:一是原来靠漕运发财的蛀虫,二是原来给蛀虫当保护伞的官员,三是原来享受优先特权的大商户。卢大人,您是哪一种?”
卢御史猛地跪倒,向永昌帝磕头:“陛下!臣……臣一片忠心,只为朝廷社稷着想!陈野污蔑臣,臣……臣请陛下明察!”
永昌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卢青。”
卢御史浑身一颤。
“永昌八年,你任天津兵备道佥事时,曾收受漕帮管事胡三银两五百,为其压下码头械斗命案——可有此事?”
卢御史瘫软在地。
永昌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——正是刘文清查办的胡三案卷宗副本:“此案已查实。胡三为泄私愤,勾结账房做假账,害死人命,其罪当诛。而你在朝堂上串联官员,状告新规,是想为胡三之流张目,还是想掩盖自己旧日罪行?”
卢御史面如死灰,连连磕头:“臣……臣知罪!臣一时糊涂!”
永昌帝冷哼一声:“来人,摘去卢青乌纱,交三司会审。其余联名状告官员,一律停职待查。”
锦衣卫进殿,拖走卢御史。那十几个联名官员个个冷汗涔涔,不敢抬头。
永昌帝又看向陈野:“陈野,新规试行,虽有成效,但不可骄躁。朕再给你两月时间,两月后,若漕运能如你所说——效率再提一成,成本再降一成,贪墨绝迹——朕便下旨,将新规推行全国漕运。若不能……”
陈野抱拳:“若不能,臣自请革职,永不叙用。”
“好。”永昌帝点头,“退朝。”
走出太极殿时,已是午后。陈野蹲在宫门外石墩子上,啃着第一百二十四块饼——还是铁齿饼,但已经凉透了。太子李元照跟出来,蹲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陈太傅,今日……真是痛快。”
陈野嚼着饼:“痛快什么?打掉一个卢青,还有张青、王青。改革这事儿,就是拔萝卜——拔出一个,带出一堆泥。”
太子若有所思:“那……接下来两月,该如何?”
“照常干。”陈野咧嘴,“该查账查账,该抓人抓人,该发钱发钱。等两月后数据出来了,那些想跳出来的人,自己就闭嘴了。”
正说着,周子轩匆匆从宫门里跑出来,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:“陈太傅!方才退朝后,有六位原本中立的官员私下找下官,表示愿意支持新规!其中工部赵侍郎还说,想派几个年轻主事去码头学习新账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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