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的冬日带着湿润的暖意,周凯在警卫员的陪同下走进住处时,天边刚染上一层橘红。这是一栋临湖的小楼,是组织上为了方便他协调南方事务特意安排的,院子里种着几株榕树,枝叶繁茂得像一把巨伞。
他脱下外套,习惯性地走到穿衣镜前,却在看清镜中身影时愣了神。
镜里的人,头发已花白近半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,唯有眼神依旧锐利。他忽然想起穿越过来的那一年,自己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在钢渣厂的炉前挥汗如雨。一晃三十四年过去,当年的青涩少年,已然成了五十有二的中年人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……”他轻声感叹,伸手拂过鬓角的白发。在干部队伍里,五十多岁确实还能再干几年,但身体的疲惫却骗不了人——最近总觉得腰沉,看图纸久了眼睛会花,连当年能熬夜三天三夜的劲头,也弱了不少。
桌上放着秦淮茹寄来的信,说她去年已经正式退休,在秦家村陪父母住了一阵子,过了年就来南方陪他。“村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你小时候总爬上去掏鸟窝,现在想想还后怕。”信里的字迹依旧娟秀,带着熟悉的温暖,“钢蛋和铁蛋说春节放假来看你,别总忙工作,也歇歇。”
周凯笑着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秦淮茹总是这样,从不抱怨他常年在外,只用最平淡的话,提醒他注意身体,惦记着一家人的团聚。
这些年,他的工作重心几乎全在南方。汽车厂、造船厂的生产调度,外贸订单的对接,新技术的消化吸收……忙得脚不沾地。而南方的变化,也确实对得起这份忙碌——高楼像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,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,珠江口的码头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货轮,外汇收入一年比一年可观。
相比之下,北方的发展则沉稳许多。东北的汽车厂和配套企业稳住了阵脚,第一批可能出现的下岗潮被顺利化解,工人住进了新盖的家属小楼,虽然面积不大,但比起上辈子的棚户区,已是天壤之别。老李在电话里说,建筑公司的活接都接不过来,不仅要盖厂房,还要修公路、建学校,忙得连回家过年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周主任,东北的同志问,能不能再批点钢材?他们想把老工业区的棚户区全拆了,盖新楼。”秘书走进来,递过一份申请。
周凯接过申请,眉头微蹙:“告诉他们,钢材可以批,但要先做规划。不能光顾着盖楼,学校、医院、菜市场这些配套得跟上。还有,老厂区的那些老树、老厂房,能保留的尽量保留,那是念想。”
他知道,东北的人口流失是历史的必然。重工业的转型需要时间,而南方的轻工业、制造业能提供更多就业机会,年轻人自然会往南走。他能做的,就是让留下来的人过得好一点,让老工业基地的根基不至于彻底垮掉。
南方的快速发展,也带来了新的问题。
“周主任,这是环保部门的报告,珠江下游的几个化工企业,排污超标严重,附近的村民都上访了。”秘书又递过一份文件,语气沉重。
周凯翻开报告,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照片——发黑的河水,死去的鱼虾,村民们捂着鼻子路过工厂的背影。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这些年,为了追赶发展速度,不少地方只顾着上项目、赚外汇,对环保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尤其是那些化工、印染企业,利润高,污染也大,却因为能创汇,被地方上当成“香饽饽”。
“明天开个会,把环保、工业、外贸部门的人都叫来。”周凯合上报告,语气坚定,“有些厂,必须停。”
会议上,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“周主任,那几个化工厂是咱们的创汇大户,一年能赚几千万美金,怎么能说停就停?”外贸部的人急了。
“现在正是发展的关键期,环保问题可以先放放,等有钱了再治理也不迟啊!”地方工业局的代表附和道。
周凯看着他们,缓缓开口:“同志们,我们赚钱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,不是让他们喝着脏水、呼吸着毒气过日子。”
他拿出那份报告,把照片推到众人面前:“这条河,现在污染了,看着好像不影响赚钱。可十年后呢?二十年呢?要花多少亿才能把它治干净?就算花了钱,那些死去的鱼虾能回来吗?村民的健康能挽回吗?”
“民营企业可以搬走,他们哪里赚钱去哪里。可老百姓呢?他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,走不了!我们不能为了短期利益,断了子孙后代的活路!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金山银山,不如绿水青山。这不是口号,是底线。从今天起,所有排污超标的企业,一律停产整改,整改不达标,坚决关闭。哪怕少赚点外汇,也不能突破这个底线。”
有人还想争辩,却被周凯打断:“我知道你们难,但难也要做。这件事,我拍板。出了问题,我负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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