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雪小筑”的平静，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，看似波澜不惊，内里却已暗流激荡。顾倾城每日依旧在佛前焚香抄经，姿态娴静得仿佛真是一位即将踏入空门的虔诚信女。只有偶尔在无人时分，她看向窗外高墙的眼神，才会泄露出那深藏在沉静表象下的、即将破笼而出的锐利锋芒。
老韩如同最忠实的影子，将外界纷至沓来的信息，有条不紊地传递到她手中。
二皇子与德妃派来的窥视者，依旧在府外徘徊。顾倾城偶尔会“不经意”地让小满在院中晾晒一些寻常的草药，或是“无意”中让下人听到几声对前程迷茫、对过往伤感的叹息。这些经过精心设计的碎片信息，被那些暗处的眼睛捕捉、传回，足以在他们主子的心中，勾勒出一个虽有几分小聪明、但终究难脱女子柔弱、且对太子旧怨难平、可供利用的模糊形象。
与此同时，针对林家的软刀子，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。弹劾林国舅家族仗势欺人、与民争利的奏本，虽未掀起滔天巨浪，却如同跗骨之蛆，让林家在朝堂之上颜面受损，行事不得不更加谨慎。而关于永定河工料以次充好的流言，在阿丑发展的那些“笔杆子”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，已从市井悄然传入了一些中下层官员的耳中，虽无实证，却已足够让林莽如坐针毡。
这日午后，顾倾城刚放下抄录经文的笔，老韩便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“小姐，王爷密信。”他递上一枚蜡封的细小竹管。
顾倾城捏碎蜡封，抽出里面的纸条。萧绝的字迹依旧挺拔，内容却让她眸光微凝。
信中提到两件事：其一，林贵妃果然在选秀流程上做了手脚，负责初选后教导秀女的四位掌事嬷嬷中，有两人是其心腹。其二，皇帝似乎对近来围绕着她和林家、太子的纷纷扰扰有所耳闻，昨日在批阅奏折时，曾看似无意地向随侍的曹谨公公问了一句：“顾家那丫头，近日在做什么？”
顾倾城将纸条凑近烛火，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林贵妃的动作在她意料之中，那两位嬷嬷，不过是她踏入储秀宫后首先要面对的绊脚石。倒是皇帝那句看似随口的询问，更值得玩味。那位深居九重的帝王，显然并非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。他像是一个耐心的垂钓者，看着水中的鱼儿互相撕咬，等待着最合适收竿的时机。
“看来，陛下是想看看，我这枚棋子，究竟能搅动多大的风浪。”顾倾城轻声自语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，“那就……如他所愿。”
她吩咐老韩：“让我们的人，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，可以适当在士林中散播一些言论，不必涉及具体事件，只需强调‘言路畅通、广纳民意’乃盛世之基即可。”她要借清流之口，为自己即将在宫中展开的“舆论”攻势，提前铺垫一层合乎“大义”的外衣。
老韩领命，又道：“小姐，还有一事。阿丑发展的那个‘墨痕’，又送来一篇时评，抨击的是吏部考功司一位郎中卖官鬻爵之事，证据颇为翔实，文笔也更显老辣。另外，他按照您的吩咐，搜集到一些市井对即将加征的‘丝帛税’的怨言，百姓多认为此税过于沉重，恐伤农桑根本。”
顾倾城接过那篇新的时评，快速浏览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这个“墨痕”，倒是个可造之材。她将稿纸收起：“告诉他，这篇暂不刊用，但润笔费照旧。让他继续留意此类事情，尤其是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政令反馈。”
她需要这些来自底层的声音，这不仅是未来《京都晓报》复刊后的素材，更是她理解这个时代、寻找其痼疾根源的重要窗口。
处理完宫外事宜，顾倾城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即将到来的选秀上。她铺开一张白纸，开始梳理已知的、确定会参加此次选秀的贵女名单，以及她们的家世背景、性格特点、可能存在的联盟与敌对关系。
兵部尚书之女，娇蛮任性，其父是太子党铁杆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女，才名远播，清高孤傲，与德妃一族走得颇近。
镇北侯的嫡女，将门虎女，性格直爽，其家族立场暧昧……
一个个名字，背后代表的是一股股盘根错节的势力。这哪里是选秀，分明是一场微缩的朝堂博弈。
她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，尤其是那几个家世显赫、性格鲜明，且与林贵妃或太子一党关系密切的。这些人，将会是她初期需要重点“关注”的对象。
“小满，”她唤道，“将我前几日让你准备的那几色丝线拿来。”
小满依言取来一个精巧的绣篮，里面是各色质地上乘的丝线。
顾倾城选了几种颜色素雅、但光泽极佳的丝线，开始在一方素白的手帕上，绣制一幅简单的兰草图。她的女红原主并不擅长，但她穿越前作为情报人员，为了执行任务，曾受过严格的各类技能训练，其中就包括仿制、修复等需要精细手工的科目，刺绣虽不精通，但模仿个样子，绣些简单的纹样，倒也足够唬人。
她并非真要靠这手艺博取什么，这只是她为自己打造的、符合“安静”、“贞静”人设的又一个道具。同时，这也是一种极好的静心方式，能让她的思维在飞转的针线下，变得更加缜密和清晰。
一针，一线，兰草的轮廓渐渐显现。她的脑中，却在同步勾勒着另一幅图景——金碧辉煌的宫殿，环佩叮咚的佳人，隐藏在笑容下的刀光剑影，以及那至高无上、俯瞰众生的皇权。
她就像一条蛰伏在浅滩的金鳞，收敛了所有光芒，静静等待着风雨来临，等待着那跃过龙门、搅动四海的一刻。
窗外，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，乌云缓缓汇聚，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顾倾城停下针，抬眸望向那沉黯的天空，眼中没有丝毫对风雨的畏惧，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。
风，来吧。
雨，来吧。
这潭死水，是时候掀起惊涛骇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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