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议员家出来，天色比来时更暗了几分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空气里弥漫着那种伦敦特有的混着煤烟和潮气的阴冷。
丽娜姨妈让法瑞克直接送她去工作室，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，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，刮开时不时飘落的细雨。
工作室里还亮着灯，几个年轻的设计师和裁缝正在赶制一批下周要交付的订单。
丽娜推门进去时，她们正围在一台缝纫机前讨论着什么，见她进来便各自散开回到工位。
“都停一下。”丽娜拍了拍手，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，“从明天开始，工作室放假一周。大家把手头紧急的活收个尾，不着急的等我通知。”
几个员工面面相觑，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忍不住问：“老板，是因为……流感吗？”
丽娜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摆了摆手：“回去好好休息，少去人多的地方。工资照发，都别担心。”
话音落下，工作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收拾声。
丽娜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，开始调整一件半成品晚礼服的腰线，这是议员夫人下个月要穿的，不管怎么样她都得按时交付。
身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。
“听说我表妹那栋公寓楼里封了两户，有人高烧不退……”
“我家附近超市的罐头都快抢光了，我婆婆昨天排了俩小时队才买到几包意面……”
“……政府不是说只是普通流感吗？怎么搞得人心惶惶的……”
丽娜手里的针线顿了顿，随后继续缝了下去。等工作室彻底安静下来，大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姑娘轻声带上，她才有些颓然地倒在工作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在议员家里无意间听到的那些对话，像苍蝇一样在脑海里盘旋。
“圣托马斯医院已经超负荷了，急诊走廊都加满了床……”
“特效药？现在连病原体都没完全搞清楚，哪来的特效药……”
“希望天气热起来能自然消退吧，流感不都这样吗。”
自然消退。
丽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。
这意思翻译过来，不就是生死各安天命么。
她坐了一会儿，起身收拾好工作台上的半成品，将针线布料归置整齐，然后拿起手提包和帆布袋出了门。家里的吃的所剩无多，不管怎么说，得先备点吃的。
超市比她预想的要安静，或者说，冷清。货架上的意面和罐头确实少了大半，但也没有传闻中那样空空如也。
丽娜推着购物车穿过一排排货架，在心里盘算着该买些什么。
耐放的土豆洋葱，冷冻蔬菜，罐头汤，面粉，食用油。
在一个转角处，她差点和另一辆购物车撞上。
“哦，抱歉~丽娜女士？”
对面的人抬起头，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棕色卷发，圆脸，穿着居家的开衫和格子裙，正是住在同一条街的丹妮太太。她手里拎着的帆布袋已经装了小半，看样子也是来采购的。
“下午好，丹妮太太。”丽娜微微点头。
“真是巧，平时这个点我都在家准备晚餐，今天想着早点出来免得后面人多。”丹妮太太笑了笑，“你也出来买东西？”
两人虽然做了几年邻居，但最多也就是在倒垃圾或取信时点头寒暄的程度。
丹妮是全职主妇，每天围着丈夫和两个孩子转，而丽娜常年早出晚归，两人的作息几乎碰不到一起。
今天在这遇见，确实是难得的巧合。
“家里快空了，出来补点货。”丽娜推着车和她并肩往前走。
起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和最近的新闻，但走进生鲜区时，丹妮太太看了一眼价签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这西兰花怎么又涨了？上周才八十九便士，现在要一镑二了？”
丽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确实，不只是西兰花，旁边的西红柿、青椒、甚至土豆的价格都比她印象中高了一截。
“可能是运输成本涨了吧。”丹妮太太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，但还是拿了两颗西兰花放进车里。
丽娜心里却微微一凛。
在接下来的采购中，默默往自己车里多放了几袋意面、几罐焗豆、两包面粉和一打鸡蛋。
丹妮太太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，但也没多问，只是笑道：“丽娜女士这是准备囤货？”
“有备无患。”丽娜简短地应付了一句。
结完账出来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两人搭了同一段路，在街口分别时，丹妮太太再次道了谢，拎着她那满满当当的帆布袋往自家门口走去。
刚走到台阶下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就从门里冲了出来，一把抱住她的大腿。
“妈妈！你回来啦！”
“小点劲儿，妈妈快被你撞倒了。”丹妮太太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，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丽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，心里莫名地想起罗伊。
那孩子小时候可不会这么冒冒失失地冲出来，反而会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，再问今天累不累。从小就懂得疼人，也不知道是随了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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