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雾里，一个人正朝她跑过来。灰扑扑的衬衣湿透了贴在身上，头发被雨打得乱七八糟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跑得很快，快到踉跄，快到好几次差点滑倒，可他一次都没停。
陆云川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骂他——不是让你在护林站等着吗？
不是说了这是最好的办法吗？你跑来干什么？万一——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，酸涩得发疼。
他已经跑到她面前了，膝盖一弯就跪在泥水里，两只手捧着她的脸，上上下下地看，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完整。
他的手在发抖，比刚才她给他塞枪时抖得更厉害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林笙摇头：“肩膀……挨了一下。”
他伸手去摸她的肩膀，刚碰到就缩回来，像是被烫到了。
他的脸色变了——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担忧，是比这些都深、都沉、都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。
“我看看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手指也在发抖，可拆她衣领的动作却很轻，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肩膀肿了，青紫一片，骨头没事。
他松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晃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，用力地、死死地箍住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
林笙被他箍得喘不上气，肩膀疼得厉害，可她没挣。
她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衬衣里，听见他的心跳——很快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，闷闷的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，“我听见枪响的时候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可她懂。她什么都懂了。
雨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砸在他们身上，砸在泥水里，砸在这荒山野岭的寂静里。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：“我没事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雨都小了，他才松开手。他低着头，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泥水，动作笨拙得要命，擦得她脸都红了。
“我自己来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她就真的不动了。看着他一点一点把那些泥水擦干净，露出她原本白净的脸。擦到嘴角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牙白了。”
林笙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在雨后的微光里，亮得晃眼。
“好看吗？”
陆云川没回答。他低下头，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很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远处，木邵杰带着陈强和黄勇正往这边跑。跑到一半，看见雨雾里那两个人——一个跪在泥水里，一个坐在泥水里，面对面，额头抵着额头。
木邵杰猛地刹住脚，转身推着陈强和黄勇往回走。
“走走走，别看了。”
陈强一脸懵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，少儿不宜。”
黄勇憨憨地回头看了一眼：“可我已经成年了。”
木邵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：“成年了也不许看！”
雨后的山路泥泞得不像话，车轮碾过去，陷进去半寸，又“噗”地一下拔出来。
老黄牛走得更慢了，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刚才那场雨淋得没了脾气。
林笙趴在干草堆上，脸埋在手臂里，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，一动不动。
准确地说，是动不了。
右肩膀肿得老高，每颠一下，骨头缝里就传来一阵钝痛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，可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陆云川坐在她旁边，腰挺得笔直，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身体外侧，怕她从车上滚下去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，眉心拧着，像打了个死结。
“疼不疼？”
林笙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，用一只眼睛斜他：“你骨折一个试试？”
陆云川没说话，默默把垫在她身下的干草拢了拢，让她趴得更稳当些。
木邵杰坐在车尾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抽了又抽。
他想起出发前陆云川说的那句“翻山，往北走”，当时那语气冷静得像在部署作战计划。
结果枪一响，这人就跟被点了引信似的，“嗖”地就蹿出去了，拉都拉不住。
“老陆，”木邵杰忍不住开口，“你刚才跑那么快，不怕摔沟里？”
陆云川头也没回：“不怕。”
木邵杰噎了一下，又问：“那万一敌人不止三个呢？”
“没想。”
木邵杰彻底没话了。行，您厉害，您英雄救美不用过脑子。
林笙趴在干草堆里，听着这两人对话，闷闷地笑了一声，又疼得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。
牛车慢吞吞地晃着，从上午晃到中午，从中午晃到太阳偏西。
林笙中间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，又疼醒了几次。
每次醒来，都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衣服，有时候是陆云川的衬衣，有时候是木邵杰的外套，有一次居然还有陈强的围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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