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天启三年,寒露刚过,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便没了往日的晨昏界限。寅时的梆子敲过第一响,窗纸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,贾宝玉已披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坐在案前,手里的紫毫笔在泛黄的宣纸上沙沙游走,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。
案上堆叠的书册比上月又高了三寸,最顶上的《院试程文汇编》被翻得卷了角,页边满是朱笔批注——“此处破题过直,如钝刀割肉,需学《左传》‘春秋笔法’,藏锋于内”“承题当如流水转舵,既接破题,又引下文,此篇转折过硬,似断崖无路”。这些批注多半是寅时写就,字迹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生涩,却比昨日又沉稳了些。
“‘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’,”他低声念着杜工部的诗句,指尖在“君”字上轻轻点了点,忽然起身从书箱里翻出本蓝布封皮的册子,是他托柳砚从县学借来的《嘉靖年间院试墨卷》。册子第三页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,是上月去乡校时李老汉给的,说“秋天的叶子能压惊”,此刻叶尖的焦黄正对着一篇《王道在养民》的破题:“《尚书》云‘惠迪吉,从逆凶’,王道非玄虚之论,实乃养民之术也。”
“妙哉!”宝玉忍不住拍了下案几,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,在宣纸上晕成小小的墨梅。他连忙用吸水的宣纸吸了,指尖却已沾了墨痕,倒像戴了枚墨玉戒指。“以经句起笔,既显学识,又藏主旨,比我那句‘王道者,民为本’强多了,果然是前辈手段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忽然想起柳砚昨日送来的护腕——是柳母用旧绢布缝的,里头塞了晒干的艾草,说是“能安神定气”。他解下腕上的素绸护腕,换上这只带着草木香的布护腕,果然觉得笔尖稳了些。
(二)
卯时的晨光刚爬上窗棂,袭人便端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进来,见他又在批注程文,忍不住轻声道:“二爷这几日总熬到天明,仔细熬坏了身子。周大人不是说‘读书如种麦,需分时令,过密则苗弱’么?”
宝玉抬头笑了笑,眼角的红血丝像两抹淡胭脂:“你看这篇《治河策》,”他指着墨卷上的句子,“作者说‘治河如治民,堵不如疏’,这话倒是提醒我了——读书也像治河,只顾埋头写,不抬头看路,早晚要淤塞。”他舀了勺莲子羹,忽然停在嘴边,“对了,柳砚今日来么?我约了他卯时探讨那篇《重农论》。”
“柳公子早就在外间等着了,”袭人忍着笑往他身后看,“说是怕扰了二爷思路,在廊下背《论语》呢,背的正是‘学而时习之’章,字正腔圆的。”
宝玉放下羹碗,快步走到门口。廊下的晨雾还没散,柳砚正背对着他站着,青布衫的下摆沾着露水,手里捧着本磨掉角的《论语》,声音朗朗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?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?”
“‘人不知而不愠’,说得不就是咱们此刻么?”宝玉笑着拍他的肩,“我昨日改的《重农论》破题,正想请教你。”
柳砚转过身,冻得发红的脸上绽开笑容,手里的《论语》封皮上满是指痕:“我也正想给你看我新抄的《农桑要术》摘句,你看这句‘顺天时,量地利,则用力少而成功多’,放进策论里,不比空喊‘重农’实在?”
两人相视而笑,袖口的墨迹在晨光里泛着微光,像两枚心照不宣的印章。
(三)
辰时的日头已有些暖意,书房里的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,是贾母特意让人送来的“凝神香”。宝玉把柳砚带来的《农桑要术》摘句铺在案上,忽然指着“春耕,夏耘,秋收,冬藏,四者不失时,故五谷不绝”这句,眼睛亮了起来:“我前日写的破题‘农者,国之本也’太干巴了,若改成‘《泛胜之书》言“春种,夏长,秋收,冬藏”,此非独农事,实乃治国之常道’,是不是既藏了经义,又有转折?”
柳砚凑近一看,手指在“治国之常道”上点了点:“妙是妙,可会不会太隐晦?院试考官阅卷快,若是没看出你引了《泛胜之书》,反倒觉得你跑题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县学王教谕批注的《策论精要》,“你看王教谕说的‘破题如开门,需让考官一眼见山,再藏景于后’,你这句‘治国之常道’就是藏的景,但‘门’还得再敞亮点。”
宝玉拿起笔,在草稿上改了又改,最后定为:“农为邦本,《泛胜之书》载‘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’,此非独农事,实乃治国之常道。”他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笑道:“这样既点了‘农为本’,又引了经,还藏了‘治国’的深意,像不像李老汉种的套种庄稼?一田能收两样,却互不碍着。”
柳砚也笑了,从书箱里翻出自己的草稿:“我这篇《水利策》也有问题,王教谕说‘论据太泛,如隔靴搔痒’。你看这句‘水利兴则农业旺’,空得很,不如你前日说的‘去年咱们县修了三孔桥,稻田灌溉面积增了两成’实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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