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赵公馆,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文远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件红木家具抬出大门。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八仙桌,海南黄花梨的料子,雕着福禄寿三星的图案,已经传了三代。现在,它被两个粗手粗脚的工人像抬破木头一样抬走了。
“轻点!那是黄花梨!”赵文远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抬桌子的工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嘲弄:“赵老板,这桌子现在是钱庄的了。我们张经理说了,今天之内必须把东西清空。”
赵文远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颓然地坐回唯一剩下的那把破藤椅上——这还是厨房王妈用的,不值钱,所以留了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空荡荡的窗棂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可赵文远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这栋房子,终于还是没了。
三天前,钱庄正式收走了抵押的房契。张经理还算客气,给了他三天时间搬东西。可这三天里,赵文远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世态炎凉。
从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,听说他破产了,要么闭门不见,要么见面就哭穷。借出去的钱要不回来,欠别人的债却天天有人上门催。
最让他心寒的,是那些生意伙伴。
赵家布庄鼎盛时,上海滩的绸缎商有一半跟他有往来。可现在,听说赵家垮了,那些人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。昨天他去拜访从前最大的供货商李老板,想求他宽限些时日,把布庄库里那批存货处理掉再还钱。
结果呢?李老板让管家传话,说不在家。可他明明看见李家的汽车就停在门口。
赵文远苦笑。这就是商场。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
“老爷……”王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手里端着碗粥,“您吃点东西吧。”
赵文远看着那碗白粥,连点咸菜都没有。他知道,这是王妈自己掏钱买的。赵家现在连买米的钱都没了。
“王妈,你走吧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去找个新东家,我这儿……不行了。”
王妈眼圈红了:“老爷,您别这么说。太太……苏姨娘那儿不是还有钱吗?您去找她要……”
“别提她!”赵文远猛地站起来,眼睛发红,“那个毒妇!她把赵家掏空了,自己藏了私房钱,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看我的笑话!”
王妈吓得不敢说话。
赵文远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平静下来:“王妈,你在我家做了十几年,我没什么给你的。这把藤椅,你拿走吧,还能坐坐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赵文远挥挥手,“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王妈抹着眼泪走了。客厅里又只剩下赵文远一个人。他站起来,慢慢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踱步。
一楼客厅,空了。那些名贵的字画、瓷器、古董,全都没了。
二楼书房,空了。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藏书,那些珍鸽从前喜欢的诗集,那些赵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文献,全都被钱庄收走了。
三楼卧室,空了。苏曼娘那些昂贵的衣裳首饰,早在她走之前就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只剩下梳妆台上那面镜子,孤零零地映着他憔悴的脸。
赵文远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才三十八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像个五十岁的老头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还在世时,曾经对他说:“文远,做生意如履薄冰,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。你要记住,赵家的基业,是三代人攒下来的,败起来,可能只要三年。”
当时他年轻气盛,根本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来,父亲真是有先见之明。
从苏曼娘嫁进赵家,到赵家彻底垮掉,正好三年。
三年啊。
赵文远闭上眼睛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这三年的一幕幕——
苏曼娘怂恿他投资船运公司,说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他投了两万大洋,结果船在海上遇风暴沉了,血本无归。
苏曼娘说布庄要扩张,要开分店。他听了,把老店抵押出去贷款,在法租界开了两家新店。结果因为选址不好,管理不善,两家店半年就关门了,亏了一万多。
苏曼娘说要做洋货生意,从国外进口呢料。他信了,又投了一大笔钱。结果货到了才发现是次品,根本卖不出去,堆在仓库里发霉。
一桩桩,一件件,现在想来,全都是坑。
可当时他怎么就鬼迷心窍,苏曼娘说什么他都信呢?
因为苏曼娘会哄他。在他为生意发愁时,她会给他倒酒,陪他说话,说些“胜败乃兵家常事”、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”之类的漂亮话。
因为苏曼娘漂亮。她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,在他面前撒娇卖乖,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有魅力的男人。
因为……因为他心里空虚。珍鸽死后,他心里那个窟窿一直没填上。苏曼娘正好钻了进来,用虚情假意填满了那个窟窿。
“珍鸽……”赵文远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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