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田深处那粒金色幼芽破土之后,王枫在石板上静坐了三个时辰。
紫灵没有打扰他。
她只是将那团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净化星域,从洞顶那枚光珠边缘分出一缕,覆在他丹田处。
银光很弱。
但它没有熄灭。
如同那粒幼芽。
如同这三日来洞顶每隔九息脉动一次的空间波动。
如同矿营棚屋阴影中,墨老膝头那柄锈迹斑斑的旧凿子。
都在等。
——
一、矿脉
第四十三时辰。
云矶子的残魂从洞顶裂隙中飘落。
他已虚弱到无法维持完整人形,只剩一团朦胧的、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灰色光雾。
光雾中,一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眸,望向王枫。
“你想好了?”他问。
王枫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右臂那道从肩井直贯曲池的裂痕,从袖口露出。
裂痕依旧。
血已不再渗出。
不是因为愈合。
是因为流尽了。
云矶子看着那道裂痕,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道伤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飞升通道崩塌时,以肉身硬扛时空乱流留下的。”
“是。”
云矶子没有问“为什么不躲”。
他活了数万年,见过太多飞升者。
有的躲了。
有的没有躲。
躲开的,活了。
没躲开的,护住了想护住的人。
他不需要问王枫护住的是什么。
那艘被他贴身收藏、船舱中只剩一片落叶的银叶小船。
那三柄锈迹斑斑、刻着不同姓氏的旧凿子。
那枚与他残魂共鸣的虚天鼎碎片。
还有——
他看向紫灵。
看着她将最后一丝银光覆在王枫手背上的、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云矶子收回目光。
他不再问。
只是将一道意念,渡入王枫眉心。
——
黑铁矿脉的地图,在王枫意识中缓缓铺开。
不是他昨夜潜伏观察时看到的那座废弃矿洞。
是黑煞军真正的核心矿区——血纹矿区。
碎星荒原东北隅,距离此地约三百里。
矿脉绵延百里,最深处达千丈。
地表守卫:人仙初期至中期约三十人,统领一人,人仙后期。
矿洞内:常年驻守地仙初期统领一人,名“韩烈”,掌镇矿重宝“锁魂镜”副镜。
以及——
云矶子将一道猩红色的标记,落在地图最深处。
“此处,”他道,“‘血纹矿脉’第七层。”
“三百年前,老臣感知到养魂仙玉的脉动。”
“就在这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此地煞气极重。”
“矿脉开采三万年,无数矿奴葬身其中,怨魂、死气、煞气与矿脉本身的金铁之气纠缠万年,化作‘地肺寒煞’。”
“人仙入内,若无专门防护,一个时辰便会被煞气侵入肺腑,三个时辰经脉冻结,六个时辰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王枫替他说完:
“六个时辰,尸骨无存。”
云矶子看着他。
看着他丹田深处那粒刚刚破土、还不足发丝粗的金色幼芽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王枫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那三柄凿子从怀中取出,并排放在膝前。
陈。
林。
墨。
三百年。
三个人。
三柄等了三百年的凿子。
云矶子看着这三柄凿子。
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,天庭崩碎那日。
他拼死护住这座传送阵的核心阵基,将自己的残魂封印在洞顶裂隙深处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人。
只是等。
等了三百个百年。
等来一个道基崩碎、帝丹焚尽、丹田里只剩一粒刚刚破土的幼芽的飞升者。
等来三柄锈迹斑斑、刻着不同姓氏的旧凿子。
等来一句:
“给我三天。”
他低下头。
那团青灰色的光雾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……老臣等你。”他哑声道。
——
二、蛰龙
云矶子传授的第一门神通,名唤《蛰龙敛息术》。
不是攻击之法。
不是防御之法。
是隐匿。
将周身气血、仙元、神魂波动,尽数收敛至一丝不泄。
如龙潜渊。
如蝉入土。
如将熄的烛火,在风中将最后一缕青烟收入灯芯深处。
王枫盘坐于石板上,双目微阖。
云矶子的残魂悬于他眉心三寸处,将这道神通的每一处关窍,以神念细细渡入。
口诀不难。
难的是“忘”。
忘记自己是王枫。
忘记丹田深处那粒刚刚破土的幼芽。
忘记右臂那道从肩井直贯曲池的裂痕。
忘记左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斧伤。
忘记怀中那三柄凿子、一艘小船、一枚碎片、一捧碎屑。
忘记三十六年来,所有未能愈合的旧伤、未能兑现的承诺、未能归去的故乡。
将自己忘记。
将自己化入这片荒原的风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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