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们没有问,也没有资格问。只是默默地、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,动作有些迟缓,仿佛身上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伤痛。他们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虽然浆洗得干净、却依旧带着洗不掉的烟火与金属气息的粗布工服,又互相看了看,最终将目光投向陈良,等待着他的引领。
一行人,沉默地跟随着陈良,走出了这座他们熟悉得如同第二个家、此刻却感觉异常空旷寂寥的“天枢堂”,穿过了重重把守的院落与回廊,最终踏出了研造局那扇厚重、低调、从不轻易开启的大门。门外,是京城寻常的街巷,午后阳光正好,行人熙攘,小贩吆喝,孩童嬉戏,充满了他们久违的、鲜活而生动的市井气息。但这勃勃生机,却愈发映衬出他们这一行人心头的沉重与疏离。他们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目,跟在陈良身后,向着那座位于城市中心、巍峨矗立、在阳光下闪耀着令人不敢逼视之光芒的紫禁城走去。脚步有些虚浮,心跳得厉害。
当他们终于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一条条漫长而肃穆的宫道,最终被引至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紫宸宫御书房外时,七个人的手心,都已沁出了冰凉的汗水。高耸的殿宇,肃立的甲士,无处不在的、令人窒息的皇家威仪,都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不适。
御书房那扇雕刻着繁复龙凤纹饰的沉重木门,被两名太监无声地向内推开。一股混合着上好檀香、陈年书卷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权力中枢的冷冽气息,扑面而来。
七个人,在陈良的示意下,几乎是屏着呼吸,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,踏入了殿内。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,倒映着他们卑微而惶惑的身影。他们不敢抬头,只用眼角的余光,能瞥见前方御阶之上,那片朦胧而威严的轮廓。
“臣,陈良,率‘凰火’研造局现存工匠,叩见陛下。” 陈良率先跪倒,声音清晰而恭谨。
七名工匠如梦初醒,连忙跟着扑通跪倒,以额触地,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笨拙,齐声道:“草民……叩见陛下!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声音在空旷高敞的殿内响起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
御书房内,一片寂静。只有角落铜壶滴漏那均匀而清晰的滴水声,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,也放大着他们心中的忐忑。
良久,一个温和、低沉、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,从御阶之上传来,打破了这片令人心慌的沉默:
“都平身吧。赐座。”
那声音,并不如何严厉,甚至可以说比他们想象中“皇帝”的声音要平和得多,但其中蕴含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以及一种深沉的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平静,让七名工匠心中又是一凛。他们迟疑着,不敢动,直到陈良低声提醒,才手忙脚乱地爬起身,又按照太监的指引,战战兢兢地在御阶下早已备好的几张锦凳上坐下。只坐了边缘一点点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头垂得低低的,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有丝毫逾矩。
沈璃端坐于高高的御案之后,没有穿正式的朝服,只是一身素雅的玄色常服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,脸上未施过多的脂粉,甚至能看出一丝淡淡的、因连日操劳与心绪激荡而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。但她的身姿依旧挺拔,目光依旧清亮。此刻,她的目光,正缓缓地、极其认真地,从那七名工匠身上一一扫过。
她的眼神,很复杂。没有平日在朝堂上面对百官时的冷峻与疏离,没有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时的杀伐与威严,也没有寻常帝王接见“有功之臣”时惯有的、程式化的嘉许与抚慰。那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、也更接近“人”本身的情感——有关注,有审视,有悲悯,有感慨,有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与无数生死、最终沉淀下来的、近乎通透的平静,以及那平静之下,无法完全掩盖的、沉重的疲惫与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。
她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,粗糙的、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,看着他们脸上被火燎烟熏、被岁月雕刻出的深深纹路,看着他们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、悲伤,以及一种长期专注于某项危险事业所特有的、混合着执拗与脆弱的奇异光芒。这七个人,是那段充满了爆炸、火光、牺牲与短暂辉煌的“凰火”岁月,所留下的、最后的、活着的注脚。
沈璃沉默了很久。这份沉默并不让人感到压迫,反而像是一种无言的尊重,给予下方那七颗惶惑不安的心,一点点适应的时间。御书房内,檀香的气息静静弥漫。
终于,她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,语速很慢,仿佛每一个字,都在心中经过了千回百转的思量,才慎重地吐露出来:
“‘凰火’之事,前因后果,想必你们都已清楚。” 她的目光掠过陈良,最终落回那七名工匠身上,“这些年,自鲁工始,至吴老七,再到你们,以及那些已经永远留在山谷、留在试验场上的无名之人……你们所有人,为‘凰火’所付出的心血、汗水、乃至生命,朕心里,都一一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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