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，然后他缓缓地笑了起来。
这次他的笑容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悲悯，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，流露出真实的兴味。
那笑意抵达眼底，却未曾融化半分寒意，反而让那双眼睛更像是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冰湖。
“很好。”
他低声道，声音轻柔，带着某种审视艺术品般的赞叹，赞叹其完美的弧度，也赞叹其即将迎来的碎裂。
“那么，如您所愿。”
“明日清晨，我会亲自送各位，前往总部核心区域——‘圆桌’会议的入口。”
他微微欠身，动作优雅如昔
“今夜请诸位务必好好休息，毕竟……前路莫测，祝您前路‘顺遂’，林淮先生。”
他将“顺遂”二字，咬得极轻，却又异常清晰，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了一番，才舍得吐出。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身拉开沉重的木门。
门外浓郁的黑暗涌入，瞬间吞噬了他穿着黑袍的背影，连同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料气息，也一并被夜的寒意卷走。
木门无声地合拢，隔绝了内外，也将那股无形的压力暂时隔绝在外。
石屋内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火把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，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、不知疲倦的夜风。
林淮在原地站了片刻，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松动，仿佛亚伯那番话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。
他走到屋内那张粗糙冰冷的木凳旁，坐下，后背却没有靠在椅背上，而是微微躬起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垂下头。
他开始把玩自己的手指。
苍白、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指，指尖干净，他将指尖对着火光，细细地看着上面的纹路，弯曲，伸直，交错，又松开。
动作缓慢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，仿佛只是在打发无聊的时间。
但那过分平静的姿态下，是紧绷到近乎凝固的空气。
诺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注视着那低垂的黑色头颅，无形的感知弥漫开来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，也包裹着这片小小的、寂静的空间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淮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他没抬头，只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，对着诺斯轻轻地勾了勾手指。
诺斯几乎没有停顿，顺从地弯下了腰。
高大的身躯在林淮面前投下一片阴影，祂低下头，那张介于神明与怪物之间的完美脸庞靠近，瞳孔清晰地映出林淮垂落的眼睫。
林淮这才抬眼，看向祂，目光平静无波，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。
“张嘴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，没什么起伏。
诺斯：━Σ(O_O)━
诺斯眨了眨眼，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祂的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先前受伤的部位——那里早已愈合如初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
但祂不想让林淮发现自己是故意的，不想让林淮觉得祂在“算计”那份关心。
祂本能地觉得，这种行为或许不符合某种“规则”，可能会让林淮不悦。
怎么办？
祂的核心处理器（如果那算是处理器的话）在短短瞬间闪过无数模拟应对方案，又一一否决。
但当林淮有些不耐烦地微微蹙起眉头，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不耐时，这些顾虑瞬间被祂扔到了脑袋外面。
祂乖乖地张开了嘴，甚至还微微向前探了探，方便林淮查看。
林淮伸出手，食指和拇指的指腹带着微凉的体温，轻轻捏住了诺斯探出的舌尖。
力道不重，他用指尖微微抬起那片柔软湿润的舌面，凑近了仔细观察。
火光跳跃，将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，也让诺斯舌尖上健康的粉色纹理暴露无遗。
光滑，完好，别说伤口，连一丝破皮的痕迹都找不到。
诺斯垂着眼，熔岩般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淮。
从这个角度，祂能看到林淮低垂的、密长的睫毛，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，微微抿起的、颜色很淡的嘴唇。
林淮的呼吸很轻，拂在祂的舌面上，带来一阵陌生的酥麻感。
祂甚至能闻到林淮身上那股特有的、混合了硝烟、尘埃、冰冷理智以及一丝极淡血气的味道。
好后悔。
早知道就不恢复得那么快了，或许应该留下一点点痕迹，一点点就好。
就在诺斯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时，林淮松开了手。
他甚至没有多看诺斯一眼，仿佛刚才只是检查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然后他将捏过诺斯舌尖的手指，随意且漫不经心地在诺斯胸前那件看起来质地不凡、实则由祂自身能量幻化的衣袍领口处擦了擦。
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故意的。”
林淮收回手，重新靠回椅背，目光投向跳跃的火光。
他没说完，但诺斯瞬间就明白了。
林淮指的是祂故意减缓伤口愈合速度这件事。
诺斯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，刚才被林淮触碰过的舌尖部位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触感。
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，瞳孔里闪过类似“无措”的情绪。
祂张了张嘴，想否认，想解释
但最终，只是在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，磨磨唧唧地挤出一个音节：
“……嗯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混着被戳穿后的窘迫，和一丝认命。
林淮终于将目光从火把上移开，转向了诺斯。
他侧着头，上下打量了诺斯一眼
从那张完美符合他审美、但眼神里却泄露出一丝紧张的脸，到那具因为刚刚的“检查”而微微有些僵硬的、高大挺拔的身躯。
然后，他挑了挑眉，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气音。
“嚯。”
这声“嚯”轻飘飘的，听不出是惊讶，是嘲讽，是了然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诺斯就是觉得，自己那点笨拙的、刚刚萌生不久、还不太会隐藏的“小心思”，在这声“嚯”里，被林淮看得一清二楚，明明白白。
祂更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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