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斤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草民在大胤时,不过是个寻常太医。”
绫妃看着他,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:“先生太谦虚了。一个寻常太医,能开出那样四平八稳的方子?”
陈九斤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绫妃也不逼他,只是将手从袖中伸出来,搁在膝上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先生可知道,文帝是怎么死的?”
陈九斤抬起头。文帝李洪基,先帝李旦的父亲。史书上说他是病死的,在位十一年,享年四十三岁。可“壮年而亡”这四个字,在史书里向来另有深意。
“史书上说,是病故。”他斟酌着回答。
绫妃轻轻笑了一声。“史书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先生信史书?”
陈九斤没有回答。绫妃也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文帝四十三岁那年秋天,忽然说身体不适。太医院的御医们轮流看诊,有人说是风寒,有人说是劳累过度,开了不少方子,都不见效。到了冬天,皇帝就不行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从发病到驾崩,不过半个月。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,半个月就没了。先生不觉得奇怪吗?”
陈九斤沉吟片刻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绫妃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在想,一个人好好的,怎么说没就没了。这世上,有多少事是史书上写不出来的。”
她靠在身后的靠枕上,目光落在墙角那盏孤灯上。
陈九斤看着她的侧脸,心中转过无数念头。
一个在东瀛生活了三年的女子,对二十多年前的大胤宫闱秘事如此熟悉,这不正常。除非,这些事与她有关。
“先生,”绫妃忽然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在东瀛这些年,可曾与故国通过音信?”
陈九斤摇了摇头:“草民一介游方郎中,哪有什么故国音信。”
“那先生可知道,先帝李旦,是什么时候登基的?”
陈九斤想了想:“文帝驾崩后,先帝便登基了。那是……十五年前的事了。”
绫妃接着说,“文帝是景和十一年冬驾崩的,先帝次年春登基。先生连这个都不记得了?”
陈九斤心中一震。
为什么绫妃对大胤后宫的事,记得清清楚楚,连哪年哪季都说得出来。
“草民记性不好,”他低下头,“让娘娘见笑了。”
绫妃没有笑。
“先生,”她忽然说,“你方才说,你在大胤时,曾在太医院待过?”
陈九斤点了点头:“待过几年。”
“那先生可曾见过文帝?”
陈九斤沉默了片刻:“远远地见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“隔得远,看不太清。只觉得……很威严。”
绫妃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,那弧度里带着一点苦涩。“先生,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?”
陈九斤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大胤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这宫里,除了我,没有一个大胤人。我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,说大胤的话,说大胤的事,可没人听得懂。她们听懂了,也不敢接。”
她顿了顿,“三年了。我有时候觉得,我已经不是大胤人了。可有时候又觉得,我从来也不是东瀛人。两边都不是,哪边都不是。”
陈九斤看着她。
“娘娘,”他轻声说,“故国在,就还是大胤人。”
绫妃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像一盏被重新点着的灯。“先生说的是。”她轻声说,“故国在,就还是。”
陈九斤站起身,从药箱中取出纸笔,重新开了一副方子。这次的方子比上次多了两味药——合欢皮和夜交藤,都是安神解郁的。
他将方子放在褥子上,轻声道:“娘娘,草民换了一副方子。原来的方子停了,吃这个。每日一剂,煎服。”
绫妃睁开眼,看了看那方子,点了点头。
“娘娘,”陈九斤斟酌着说,“草民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“娘娘的病,不在身上,在心里。心里的病,光靠药石是治不好的。需得……把心结解了,才能根除。”
绫妃看着他,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。“先生说的是。”她轻声道,“可有些结,解不开。”
陈九斤沉默了片刻,拱手道:“草民告退。”
———
夜风扑面而来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抬起头,望着天上那弯冷月,心中翻涌如潮。绫妃知道文帝驾崩的年份,知道先帝登基的年号,知道太医院的事。一个寻常女子,不该知道这些。除非,她本就是宫中的人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陈九斤低头,加快脚步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第二日,白河馆。
一只信鸽落在后院的窗棂上,紫鸢解下它腿上的竹管,转身送进书房。陈九斤接过,抽出里面那卷极细的绢纸,展开一看——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而急促:
“京都近日有异动,望王爷珍重。若得空,西之丸桂花开矣。”
是御台所。
前一句是警示,后一句是邀约。
陈九斤将绢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卷曲、焦黑、化作灰烬。
“召枫来。”
紫鸢应声而去。片刻后,枫跪在书房门口。
“天皇派去西洋的人,有消息了?”陈九斤问。
枫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回来了二十几个。据说是先遣队,乘葡萄牙商船,近日将秘密靠岸。”
陈九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:“带回了什么?”
“火器。数量不详。”枫顿了顿,“但足够装备一支部队。”
天皇有了自己的火器,就不必再看德川家光的脸色。德川家光若倒了,他这个“德川家光的女婿”,会是什么下场?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“有新的线索,立刻报上来。”
“是”
傍晚时分,千叶惠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“夫君!”她探进半个身子,像只等在门口的小狗,“今晚带我们去逛城下町好不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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