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碧阳是在爷爷去世的第三天,才从那本发黄的族谱里翻出那包烟的。
老屋在川北一个叫青石坪的地方,四面环山,一条溪从村前流过,冬天枯水期,溪底的石头全露出来,灰白色的,像一排排牙齿。魏碧阳从省城赶回来奔丧,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。她跟爷爷不亲,她在省城长大,只在很小的时候在村里住过一阵,那段记忆淡得像隔夜的茶水,只记得爷爷总是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糊,像一张被水洇开的旧照片。他抽的是旱烟,自己种的烟叶,自己晒,自己切丝,装在铁皮烟盒里。那个烟盒她认识,黄铜的,磨得锃亮,盖上刻着一朵兰花。
丧事办完,亲戚们散了,魏碧阳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。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,几件旧衣裳,几本发黄的账本,一个青花瓷坛子,坛子用红布封着口,红布上压着几块石头,坛子很轻,她摇了摇,里面有东西在滚动,沙沙的,像干燥的沙砾,又像某种细碎的颗粒。她不认识,把它放回了原处。然后她在爷爷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个铁皮烟盒。
她打开烟盒。里面放着几根卷好的旱烟,烟纸已经泛黄,烟丝干得发脆,拈一根在手心里,没有烟味,倒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,像甘草,又像陈皮。烟盒的底部刻着几个字,很小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魏氏,续命。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续命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她只觉得奇怪,爷爷从来不识字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每次签收快递领社保金,都是按手印。这行字是谁刻上去的?她翻遍了整个烟盒,烟盒底衬的绒布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,字迹不像爷爷的,比她想象中更老、更旧,笔画的边缘已经洇开了,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。
“碧阳,这些烟是续命的。一根续一天。爷爷抽了一辈子,续了一辈子。爷爷走了,续不完的命,你替爷爷续下去。”
纸条的落款不是爷爷的名字,是另一个人,她不认识。
她把烟盒放进背包里,带回省城。她在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,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和数据,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。她把烟盒放在出租屋的书架上,再也没打开过。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烟盒,梦里它自己打开了,那些烟从盒里飘出来,像一根根灰白色的手指,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。那些手指摸她的头发,摸她的脸,摸她的脖子,冰凉的,粗糙的,像爷爷的手。
她试着把那盒烟扔掉。她把烟盒扔进了垃圾桶,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书架上。她把它埋在小区花园的桂花树下,第二天早上它又回来了。她打电话给她妈,问她爷爷生前有没有提过那个烟盒的事。她妈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爷爷说,那个烟盒不能扔,那是他的命。”
魏碧阳从来没有抽过烟,她讨厌烟味。可她从那以后,每天都会从那个烟盒里取出一根烟,点燃,不抽,只是插在窗台的花盆里,看着它燃尽,看灰烬落下来,灰白色的,堆成一堆小山。每一根烟,续一天命。她不知道续的是谁的命,也许是爷爷的,也许是那个刻字的人的,也许是她自己的。她只是觉得,从她点燃第一根烟的那一刻起,她就再也甩不掉了。那根烟在她的窗台上燃了又灭,灭了又燃,日复一日,像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钟。
她开始做那个梦,比之前更清晰了。梦里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身边放着一把竹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,穿着灰白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花白,脸被烟雾遮住了,看不清五官。他叼着一根旱烟,烟锅里火星忽明忽暗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她问他是不是爷爷,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把烟锅递到她面前。她接过烟锅,嘴唇触到烟嘴的一瞬间,感觉到了温度,不是烟的烫,是人的体温,从那个沉默的、看不清脸的老人身体里,顺着烟杆传过来,传进她的嘴唇里,传进她的牙齿里,传进她的舌根底下。那股温度顺着她的喉咙往下爬,爬进食道,爬进胃里,爬进心脏,在她的胸腔里安了家,一下一下地跳着,像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。
她开始抽烟了。她以前从不抽烟,现在每天都要抽一根。不是想抽,是控制不住。她的手指会在某个瞬间自动伸向那盒烟,取出一根,夹在指间,打火机点燃,深吸一口。烟雾灌进肺里,那种灼烧感让她觉得疼,可那种疼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,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第一口饭,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。她把那盒烟里的每一根都试过了,每一根的味道都不一样,有的苦,有的涩,有的甜,有的腥。她不知道这些味道是从哪里来的,她只是觉得,每一根烟里都住着一个人。
那些人在她抽烟的时候,顺着烟雾钻进她的肺里,在她的肺泡壁上找到一个小小的房间,住了下来。她身体里住满了人,密密麻麻的,互相挤着,像是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住了很久的旧识。她们不说话,可她听得见她们的呼吸,在她每一次吐纳之间,那些人会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,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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