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他脸上毫无伪装的茫然，看着他眼中真诚的担忧，看着他因为自己“胡言乱语”而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，顺着脊椎缓缓爬上，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“隐昔，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轻得像怕惊碎什么，“你告诉我，你不记得缗紫若，不记得弑神凤羽箭，不记得灵丘大火，不记得璇玑宫，不记得缗国，不记得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喉咙发紧：
“不记得轩辕思衡，是吗？”
隐昔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。
他放下托盘，上前两步，紧张地看着轩辕思衡瞬间惨白的脸：
“衡公子！您别吓我！您就是轩辕思衡啊！轩辕家族这一代的嫡长孙，法国华人商会的名誉主席，波尔多‘暮光’酒庄的主人，国际知名的古董收藏家和修复师……您这是怎么了？是不是心脏还不舒服？我马上叫医生！”
他转身就要去拿电话。
“不用。”
轩辕思衡抬手制止了他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才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那片冰冷的深渊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、温和却疏离的笑意，“可能……是梦太真了。有点分不清。”
就在这时，楼下的门铃声清脆地响起。
隐昔像是松了口气，连忙道：
“对了！差点忘了说，鸿公子回来了！今早的飞机从香港飞过来，说要给您一个惊喜！”
他上前，半扶半拉地将还有些恍惚的轩辕思衡，从椅子上带起来，往盥洗室推：
“您快去洗漱换身衣服，鸿公子在会客书房等您呢！三个月没见，他可是把您躺病床上这段时间积压的事务，处理得井井有条……”
轩辕思衡任由他摆布，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脸上，却带不走心底那股刺骨的寒。
镜子里的人，面色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但五官轮廓，确实是他熟悉的那张脸——属于这一世，钢琴家、收藏家、酒庄主人轩辕思衡的脸。
不是灵丘观礼台上，那个穿着赤玄冕服、胸口被箭矢贯穿、倒在血泊里的……
五殿下，轩辕思衡。
……
会客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轩辕思衡站在门口，手放在冰凉的金色门把上，停顿了三秒，才缓缓推开。
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，将整个书房照得明亮通透。窗前，一个穿着月白色修身西装的身影背对着门口，正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。屏幕的蓝光，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。
听到开门声，那人转过身。
眉眼依旧俊美得近乎妖异，嘴角噙着那丝熟悉的、玩世不恭的笑意，只是眼神深处，比记忆里那个总爱穿着银白滚金蟒纹礼服、笑容完美如面具的六弟，多了几分商场沉浮打磨出的精明与沉稳。
是轩辕熙鸿。
或者说，是这一世的轩辕熙鸿——轩辕家族最年轻有为的继承人之一，纵横欧亚资本市场的“鸿公子”。
“哥，你醒了？”轩辕熙鸿放下平板，修长的手指随意撩过额前一丝不羁的鬓发，笑容灿烂地走过来，“可算舍得醒了？你再睡下去，老头子们都要把我架上家主位了，那多没意思。”
他的语气亲昵自然，带着兄弟间独有的调侃，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轩辕思衡的肩膀。
轩辕思衡，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，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笑意，看着他自然垂落、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带着刚从西北采风旅行归来的粗旷气息。
“熙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发干，“怎么是你？”
轩辕熙鸿挑眉，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：“当然是我啊，不然还会是谁？老头子亲自飞过来给你端茶倒水？”
“紫若呢？”轩辕思衡紧紧盯着他的眼睛，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，“缗紫若呢？她在哪？”
轩辕熙鸿脸上的笑容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那停顿极其短暂，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随即，他微微蹙起好看的眉，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，抬手摸了摸下巴：
“紫若？……是个女子的名字？你的……新女友？”
他上下打量了轩辕思衡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：
“行啊哥，昏迷三个月，梦里还能谈个恋爱？看来伤的是心脏，不是这儿——”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，轻笑，“需要我帮你安排全球寻人启事吗？只要你描述得出来，掘地三尺我也帮你把她翻出来。”
说着，他走回窗边，重新拿起平板，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动，不时敲击键盘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，仿佛刚才的话题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
轩辕思衡的心，沉到了冰冷的谷底。
“衡公子，您休养的这三个月，集团和酒庄的事，多亏了鸿公子回来坐镇打理。”隐昔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，凑到轩辕思衡身后，小声说道，“要不然，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。”
“是啊，”轩辕熙鸿头也不抬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抱怨，“我可快累死了。哥，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彻底康复，回来归位啊？这烂摊子我可不想一直替你扛着。”
轩辕思衡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。
他上前两步，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桌前，双手猛地撑在冰凉的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死死盯住窗边那个悠闲的身影：
“轩辕熙鸿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近乎颤抖的力度。
轩辕熙鸿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书桌前的兄长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，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逆光里，有些模糊不清。
“嗯？”他发出一个慵懒的鼻音。
“我想问你，”轩辕思衡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，“六瓣菩提心，现在在哪里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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