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病房窗户上。
一声，一声，慢得让人心慌。
轩辕思衡靠在床头，看着窗外那株梨树。花已经谢尽了，叶子也开始发黄，风一过，就簌簌地往下掉。
像他这副身体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
他问，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。
主治医师推了推眼镜，病历本在手里翻得哗哗响，最后停在一页上，指尖点了点某个数值。
“三个月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一句。
“最多。”
轩辕思衡“嗯”了一声，视线还停在窗外。
梨花是春天谢的。
她来，是初夏。
现在是深秋。
算算日子，从三星堆重逢到现在，不过五个月。
可这具身体，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，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年。
不，不是一夜。
是从她推开病房门，穿着那身白裙子，眼睛红红地站在他面前那一刻开始的。
从她指尖那点金光渗入他心口，暖得他差点掉眼泪那一刻开始的。
从她说“这次，换我找你”那一刻开始的。
医生合上病历本，叹了口气。
“器官自然衰竭，没有病变，没有外伤，就是……到时间了。”
“我们查了所有指标，您的身体就像一台运转了八十多年的机器，每个零件都磨损到了极限。”
“很抱歉，轩辕先生。”
“现代医学……无能为力。”
轩辕思衡笑了笑。
摆摆手。
“不怪你们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医生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点点头，退出病房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咔哒一声轻响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。
他慢慢转过头，看向床头柜。
柜子上摆着个相框，照片是去年生日拍的。他穿着唐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对着镜头笑，背后是满园梨花。
那时候还能走，还能自己吃饭，还能在院子里晒一整天太阳。
现在不行了。
坐起来都要人扶，喝口水都会呛，夜里咳嗽能咳醒一整层楼。
他知道是为什么。
是时间到了。
这一世，他活了八十三年。
其中五十年，在等她。
等到了，便无憾。
……
病房门被推开。
轩辕熙鸿拎着果篮进来，西装笔挺，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连袖扣都闪着冷光。
“哥。”
他喊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轩辕思衡转过头，看见他，笑了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轩辕熙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，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，又从篮子里捡了个苹果，坐下，开始削皮。
动作很优雅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刀刃在指尖翻飞，果皮连成一线，匀匀地垂下来，一圈，一圈。
像个真正的弟弟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他问，视线落在苹果上，没抬头。
“还行。”
轩辕思衡看着他削苹果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说。
“你削皮的样子，很像妈。”
轩辕熙鸿指尖一顿。
刀刃在果肉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是吗？”
他很快恢复动作，声音很平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妈走得早。”
轩辕思衡“嗯”了一声，视线又飘向窗外。
雨还在下，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，像老人干瘦的手指。
“熙鸿。”
“嗯？”
“哥要是走了，你一个人……怕不怕？”
轩辕熙鸿没说话。
只是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，插上牙签，递到他嘴边。
“吃。”
轩辕思衡张嘴，含住，慢慢嚼。
很甜。
甜得发苦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他咽下去，又说。
轩辕熙鸿放下水果刀，抽了张纸巾擦手，擦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擦一件古董。
擦完了，才抬眼，看向他。
“不怕。”
顿了顿，又说。
“我活了八十三年，你陪了我八十年。”
“够了。”
轩辕思衡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咳嗽起来。
咳得满脸通红，额角青筋都暴起来。
轩辕熙鸿站起来，熟练地给他拍背，递水，等他缓过来，又抽出纸巾给他擦嘴角。
动作很温柔。
温柔得不像他。
“哥。”
轩辕熙鸿重新坐下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还有什么心愿未了？”
“跟我说。”
“趁我还活着，还能办。”
轩辕思衡喘匀了气，靠在枕头上，眼睛望着窗外，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梨树。
很久，才轻声说。
“她来了吗？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只有雨声，敲在玻璃上，滴滴答答。
轩辕熙鸿没说话。
只是又拿起一个苹果，开始削。
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很轻，很慢。
“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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