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点吃。”
声音是柔的，眼神是暖的，手是轻的。
像他记忆里，母亲还活着时，偶尔给他擦脸的样子。
他站在亭子阴影里，看了很久。
看那女人给小团子擦嘴，给小团子整理衣领，给小团子摘掉头发上的花瓣，然后牵起小团子的手，说“走，阿娘带你去看鱼”。
走了两步，小团子回头，看见他。
眼睛眨了眨，然后笑起来，露出一排小米牙。
“哥哥！”
她喊，声音脆生生的。
“一起来看鱼呀！”
缗云祁也回头。
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眼神，很淡，很静，没什么情绪，像看一片叶子，看一块石头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然后，她弯腰，抱起小团子，转身走了。
再没回头。
风卷着梨花瓣，扑了他一脸。
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，站到腿麻了，站到天黑了，站到亭子里点起灯，灯下父王抱着新弟弟，新王后笑着喂葡萄，一家三口，和乐融融。
没人叫他。
他转身，走了。
走回自己那个又偏又冷的小院，关上门，吹了灯，坐在黑暗里，坐到半夜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很轻，很低，笑得肩膀发抖，笑得眼泪都出来。
“是啊……”
他对着黑暗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，对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是泪、嘴角却咧开的自己，轻声说。
“我不配。”
三个月后。
魔渊最深处，万鬼哭嚎之地。
十七岁的轩辕熙鸿赤着上身，站在血池中央。
血池里泡着的，是他三天前亲手屠的那座城的魂魄，三千个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哭的喊的骂的求的，全在这儿，熬成一锅粘稠的、腥臭的粥。
他在粥中央。
闭着眼，右手成爪，按在自己心口。
按在那块温热的、一下下跳动的、证明他还活着的——
地方。
然后，五指，往里插。
“噗嗤。”
皮肉分开的声音，很闷，像撕开一块湿布。
血喷出来，溅了他一脸，一脖子，一胸膛，热的，腥的，带着他自己心跳最后那点劲儿。
他没停。
五指继续往里，穿过肋骨，穿过肌肉，穿过那些温热的、活生生的、属于“人”的东西。
然后，他抓住了。
抓住了那颗在他胸腔里跳动了十七年的、鲜红的、温热的、会疼会痒会为了一句话就揪成一团的——
心脏。
“嗬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嘴角却咧着，笑得古怪。
然后，五指，收紧。
“咔嚓。”
碎了。
碎肉混着血，从他指缝里漏出来，滴进血池，滴进那锅三千魂魄熬的粥里，溅起细小的、猩红的涟漪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出声，笑得浑身发抖，笑得血从嘴角溢出来，笑得眼泪混着血流了满脸。
“不痛……”
“一点都不痛……”
血池沸腾了。
三千魂魄的哭嚎达到顶点，然后，戛然而止。
所有的血，所有的魂，所有的怨，所有的恨，疯了一样涌向他胸口那个窟窿，涌向他空荡荡的胸腔，涌向他手里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心脏碎肉。
凝聚，压缩，旋转——
最后，凝成一枚。
通体漆黑，表面浮着血色纹路，里面像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嘶吼的——
魔丹。
绝情魔功，大成。
成了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，看着那个血糊糊的、正在被魔气迅速填补愈合的窟窿，看着窟窿深处那枚缓缓旋转的、冰冷的、漆黑的魔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抬手，很轻地，按了按那个位置。
不跳了。
不热了。
不疼了。
空了。
像口枯井，石头扔下去，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“原来……”
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绝情绝爱……”
“是这种感觉。”
三百年后。
魔宫之巅，他捏着那枚魔丹，看了三天三夜。
然后，做了个决定。
封印它。
扔进昆仑最深的寒潭，用万年玄冰镇着，用三千生魂压着，用他自己一半修为——
锁着。
然后，兵解。
转世。
一世，两世，三世……
他试过当乞丐，试过当皇帝，试过当书生，试过当将军，试过爱男人，试过爱女人，试过爱这天下苍生。
可每一次，胸腔里都空空如也。
每一次，面对那些“该心动”的瞬间，他都像隔着层毛玻璃，看得见，摸不着，感受不到。
直到这一世。
他成了“轩辕熙鸿”。
那个优雅的、完美的、对谁都温柔含笑、心里却空无一物的——
猎人。
“原来……”
寒潭边，轩辕熙鸿睁开眼。
深紫色的瞳孔里，冰冷和狂热在厮杀，在纠缠，最后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粘稠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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