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祯六年,二月十五。
沈川的队伍并未进入北京外城,而是在城北一处皇家苑囿旁的驿馆驻扎下来。
李鸿基率领的三百亲卫如同钉子般楔在此处,沉默而显眼,与不远处京营的岗哨形成微妙的对峙。
沈川本人则只带了四名贴身亲随,在陆文忠的陪同下,从德胜门悄然入城,直奔紫禁城。
这一次不同前两次,没有百官迎候,没有鼓乐仪仗,甚至没有走常规的朝觐流程。
马车穿过戒备森严的宫门,径直驶入深深禁苑,最终停在一处名为“澄心阁”的僻静殿宇前。
此地临近后宫,却独立一隅,多用于帝王召见心腹或处理机密事务。
陆文忠在阁外止步,躬身低声道:“国公爷,陛下已在阁内等候,吩咐只与国公爷一人叙话。”
他的目光复杂,显然仍未从李自成之名的震撼中完全恢复。
沈川颔首,示意亲随留在原地,自己整了整并无褶皱的玄色常服,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门扉,走了进去。
阁内光线柔和,焚着清雅的梨香,驱散了早春的寒意。
陈设简洁雅致,不似前朝大殿那般威严肃穆,反而透着几分书卷气和私密感。
刘瑶只着一身月白底绣淡金鸾纹的常服,青丝简单绾起,斜插一支玉簪,正背对着门,望着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。
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身来。
数月不见,这位年轻的女帝清减了些,眉眼间的威仪仍在,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,在卸去朝堂上紧绷的伪装后,清晰可见。
她看着沈川,沈川也平静地回视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,复杂的情绪在无声中流淌。
“你来了。”
刘瑶先开口,声音不高,打破了沉默。
“臣沈川,参见陛下。”沈川依礼躬身,动作标准,却并无多少诚惶诚恐的味道。
“免礼。”刘瑶走上前几步,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,也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“坐吧,此处非正殿,不必拘泥常礼。”
沈川从容落座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棋枰,黑白棋子散落其上,似是一局未终的残局。
短暂的沉默后,刘瑶没有迂回,直接切入核心。
她知道,在沈川面前,任何铺垫和试探都可能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国公远征劳苦,朕本应让你好生歇息,然国事维艰,流寇猖獗于湖广,社稷震动,百姓倒悬,朕想听听国公之意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紧锁沈川,“若朕,请国公出兵,平定张进忠之乱,国公可愿意?”
这个问题问得直接,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意味。
她屏住呼吸,等待沈川的回答。
是像李鸿基那样冰冷的拒绝?还是开出难以接受的条件?
出乎刘瑶意料的是,沈川几乎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却肯定:“陛下有命,为国戡乱,臣责无旁贷,张进忠部,臣可派兵平定。”
如此爽快的答应,反而让刘瑶心头猛地一跳,非但没有松口气,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她太了解沈川,他绝非忠顺到无条件服从的臣子,这背后必有缘由,必有条件。
“镇国公,此言当真?”
她下意识地确认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“军国大事,岂敢儿戏。”沈川直视着她,“不过,在谈平寇细节之前,臣有几个问题,想先请教陛下。”
来了。
刘瑶心中暗道,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:“国公请讲。”
沈川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瑶脸上,第一个问题便直指她近来最为纠结的另一处心腹之患:“伪清多尔衮残部,如今盘踞朝鲜,屠戮藩邦,日渐坐大,
陛下以为,此事该如何处置?是听之任之,待其羽翼丰满,再度为患辽东,甚至跨海威胁登莱?还是……”
刘瑶抿了抿唇。
这个问题在朝堂上已争论过无数次,她也有了定见。
她稳定心神,用尽量笃定的语气回答:“朝鲜之事,关乎宗藩体统,朕自然不会坐视,
只是当下中原未靖,国力疲惫,洪督师亦言需巩固辽东,恢复元气,
待时机成熟,粮饷齐备,朕自会命洪亨九挥师东进,犁庭扫穴,以全君臣之义,永绝边患。”
这套说辞,是她用来安抚主战派,也是说服自己的理由。
听起来合情合理,先安内,后攘外,步步为营。
然而,沈川听完,眼中并未出现刘瑶预想中的赞同或理解,反而掠过一丝极淡、却清晰可辨的讥诮。
那讥诮并非针对刘瑶本人,其实刘瑶生为皇帝,做的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他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庞大、僵化、令人无奈的现实所流露出的冰冷嘲讽。
这眼神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刘瑶一下,让她感到一阵不舒服,甚至有些恼火。
她自认这番考量已是顾全大局的稳妥之策,为何在他眼中却显得……可笑?
“国公为何这般神情?莫非觉得朕所言不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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