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定、河间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,听闻消息后,一夜之间,纷纷派人赴县衙,表示“愿补缴积欠,尽绵薄之力”。
而滋阳县城外,那些被打散的士子们,有人连夜逃离,有人闭门不出,有人悄悄撕掉了家中珍藏的《乞罢苛敛以固国本疏》。
更多的士子,则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。
他们视若泰山北斗的“大儒”,他们奉为精神旗帜的“圣裔”,他们甘愿为之流血牺牲的“孔师”——
原来,是这样的人。
原来,那篇义正辞严的文章背后,藏着六百万两搜刮来的民脂民膏。
原来,那声声“祖宗成法”“士绅体面”的呐喊,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堆积如山的财富。
儒学,真的如那个小卒所言——
被这帮表里不一的畜生,毁了。
滋阳县城,孔府大门外。
关鹏飞站在阶前,看着一箱箱金银珠玉被装上马车,看着那块悬了百年的“洙泗书院”匾额被摘下,看着孔祥云披头散发、被押上囚车。
那老人再也没有之前的慷慨激昂,只是低着头,浑身颤抖,嘴里喃喃着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
关鹏飞没有再看。
他翻身上马,扬了扬鞭。
“走。”
一千五百皇卫军,押着数十辆满载的马车,踏着夕阳,缓缓离开滋阳。
身后,那座曾经威震天下的“洙泗书院”,大门洞开,满目狼藉,再无人声。
只有风,卷起地上的残破书页,在半空中打着旋儿,最终落入血染的沟渠。
消息传到京城时,刘瑶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。
她看完那份长长的清册,沉默了很久。
良久,她放下清册,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六百万两。
够一支皇卫军养十年。
够招募五万流民北迁垦荒。
够修建三百里驰道。
够买十万石粮食,赈济灾民。
她想起沈川信中的那句话:暴君,未必是昏君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昏君,是坐在金銮殿上,听着满口仁义道德,看着国库空虚、百姓流离,却什么都不敢做。
暴君,是明知会遗臭万年,也要把那些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蠹虫,一个一个揪出来,踩死。
哪怕背上千古骂名。
哪怕被士林口诛笔伐。
哪怕史书上用最恶毒的词句来描述她。
那又如何?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对王承恩道:
“传旨。”
“着皇卫军三路统领,继续按名单行事。京畿各府州县,凡抗税不缴、串联阻挠者,一律抄没家产,依律论处。”
“凡有阻挠执法、聚众闹事者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格杀勿论。”
王承恩浑身一颤,躬身领旨。
夜色如墨。
紫禁城的宫灯,在风中摇曳。
而千里之外,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深宅大院,一座接一座,在黑色的潮水中,化为灰烬。
一个新的时代,正在血与火中,艰难分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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