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镇,东路,镇国公府。
后院的凉亭里,沈川盘腿坐在一张宽大的凉席上,面前是一个摇摇晃晃、刚满两岁的小小身影。
“阿爹,抓!抓!”
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,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揪,正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,追着一只滚来滚去的藤球。
他跑得跌跌撞撞,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塞外的阳光。
沈川伸手一拨,藤球从他手边滚开,小家伙扑了个空,一头栽进父亲怀里,咯咯笑个不停。
“跃儿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一旁的安红缨笑着嗔怪,手里拿着一条汗巾,上前给儿子擦去额头的汗珠。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裙,发髻松松挽起,眉眼间满是温柔。
沈川把儿子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腿上,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。小家伙不乐意,扭来扭去要下去继续追球,嘴里嘟囔着:“球球……球球……”
“让他玩吧。”沈川笑着松开手,小家伙立刻像只小老虎似的扑向那只藤球。
安红缨在丈夫身边坐下,靠在他肩上,看着儿子欢快的身影,轻声道:“难得你有空陪他,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,他天天念叨阿爹阿爹的。”
沈川揽住她的肩,没有说话。
蒸汽机的研究到了关键阶段,第一批铁轨开始试铺,移民北迁的事千头万绪,西伯利亚那边曹信又有新的战报传来……这些日子,他确实忙得很少着家。
但此刻,看着妻儿在身边嬉戏,那些军国大事,似乎都暂时远去了。
“老爷。”一个声音在凉亭外响起,是管家,手里捧着一封信,神色有些凝重,“京城来的,八百里加急。”
沈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。
他接过信,拆开。
安红缨知趣地没有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丈夫。
沈川看信的速度很快。看完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沉默了片刻。
安红缨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沈川抬起头,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,笑了笑,把信递给她。
安红缨接过,迅速浏览一遍,脸色微变。
“江南士绅……说陛下不是先帝嫡出?”她倒吸一口气,“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他们怎么敢……”
“怎么不敢?”沈川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京畿抄了三十七家,三千多万两银子,一千多万亩地,
下一个是谁?当然是江南。他们怕了,急了,狗急跳墙,总要咬人的。”
安红缨看着丈夫,轻声道:“陛下在问你怎么办。”
沈川点点头。
他站起身,走到凉亭边缘,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。
安红缨抱着儿子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顾着把玩手里的小球,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你怎么想?”安红缨问。
沈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当初在澄心阁,刘瑶扑在他怀里痛哭时的无助;想起了她擦干眼泪说“那就当个暴君吧”时的决绝;想起了皇卫军南下时,她明知会被骂千年,依然挥下那刀。
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。
已经杀了第一批,抄了第一批,背上了“暴君”的骂名。
这时候,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“我给她回封信。”沈川转身,对管家道,“准备笔墨。”
凉亭的石桌上,铺开一张素笺。
沈川提笔,略作沉吟,落笔如飞:
“陛下钧鉴:”
“江南之事,臣已知悉,钱慵、杨华、李奇辈,借血统发难,实为自救,
京畿三十七家,已令彼等胆寒,故出此下策,欲乱天下耳目,动摇陛下法统根基。”
“此辈用心,昭然若揭。然其敢于如此,所恃者不过二:
一者,江南财赋重地,朝廷多年仰给;二者,江南大营五万兵马,彼等以为可倚,
然臣敢问陛下:江南财赋,究竟在谁手中?在百姓乎?在彼等私库也,
江南大营,究竟听命于谁?在朝廷乎?在彼等钱囊也。”
“既如此,何须多虑?”
“臣只有一言相告:”
“既然已经做了,就索性一不做,二不休。”
“杀一批,自然就解决问题了。”
“彼等以为串联江南大营,散布流言,便可自保,
殊不知,皇卫军抄家之时,何曾问过对方是豪绅还是大儒?
燧发枪齐射之际,何曾管过对方有功名还是无功名?”
“京畿可以杀一批,江南为何不能?”
“陛下所虑者,无非是江南大营五万兵马,
然五万兵马,未必有五万颗敢战之心,
左良玉拥兵十万,一战而溃;孙可望五万大军,片甲不回,
江南大营之兵,与流寇何异?不过乌合之众耳。”
“只要皇卫军渡江,以雷霆之势连抄数家,彼等串联之势自解,
钱慵、杨华、李奇三人,乃江南士绅之首,首恶既除,胁从者谁敢再言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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