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此,幕府失去了往日的悠然闲雅,诸位老中彻夜商议对策,油灯亮了整整一夜。走廊里脚步声杂沓,传令的武士来来往往。有人主张割地求和,有人主张死战到底,有人在计算还能凑出多少兵粮,有人在翻找以前的条约文书。吵到后半夜,谁的嗓子都哑了,谁也没有说服谁。
在此期间,变故迭起。
先是高丽国终止了两国间的双边贸易,勒令倭国关闭在高丽国所有的官方机构,撤出商人及商船。紧接着,西部多家大名上报,外海出现明国舰队。明军战船皆是巍峨巨舰,且野蛮不讲道理,近者撞沉,远则炮击,大有不让倭国片板下海的意思。
最后一根稻草——越后周边诸藩先后派出快马来报,皆发现明军逼近。上杉家的领地就在越后隔壁,斥候在边境上看到了明军的斥候。会津藩的蒲生家也发来急报,说海边有明国的铁甲船在游弋。
按德川家光对这些大名的了解,全都是不能吃亏的主,之所以上报,那是吃了亏了,却又无力找回场子。雪花般上报的文书,要么是某处大名的求援信,要么就是某处出现明军的急报,总之没有一个是好消息。
德川家光哀叹,最终下达口谕:“与明人和谈吧!”
言下之意,对马、隐岐、佐渡乃至越后,他都可以不要,只求大明撤离铁甲舰队,放开对倭国沿海的封锁。
上面想要与明国人谈判,却也只是表露了这么一个意思,具体该如何去谈,还得几位老中磋商,形成一个初步的议案上报给德川家光。
所谓“老中”是江户幕府时代的官职名称,定员四至五名,原则上要在二万五千石领地以上的谱代大名之中选任,负责统领全国政务,采取月番制轮番管理不同事务。几位位高权重的老中一番商议后,都认为,当下首要的事情是派人与明国人交涉,让他们不再继续扩大战事。其二就是将明国人的真实意图搞清楚。
“松平大人从越后回来,最清楚明军的虚实。”一位老中提议,“让松平大人再去一趟,如何?”
另一位老中摇头:“松平大人刚刚战败,气势已沮,去谈判只会被人轻视。”
争论来争论去,最终推举了酒井忠胜。酒井忠胜是若狭国小滨藩的藩主,谱代大名,石高十万石,沉稳干练,能言善辩。更重要的是,他没有跟明军直接交过手,不会被明军的气势压住。接受任命时,酒井忠胜面色平静,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,说了一句话:“臣必不辱使命。”
他心里清楚,此去凶多吉少。明军不一定接受谈判,就算接受,也可能会提出苛刻的条件。但他不能不去,也不能说“不”。武士的体面,家族的荣誉,都压在他肩上。
几位老中连夜起草了谈判的初步方针:承认既成事实,以割让失地换取和平;争取明军停止南下,恢复海上的通商;尽可能保住佐渡金山的权益——虽然金山已经丢了,但能要回来一点是一点。
德川家光看完草案,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告诉明人,只要他们愿意退兵,什么都可以谈。”
——
新登州日新月异。港口里船来船往,栈桥上堆满了从登州和东番运来的物资。钢梁、水泥、农机、铁轨、成箱的工具和一袋袋粮食,像小山一样码放着。岸上,蒸汽吊车“突突突”地冒着黑烟,将货物从船舱里吊出来,再放到平板车上。工人们推着车来回穿梭,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城区的房屋一片接一片地盖起来。原先只有几排木屋,现在砖房也多了,有的已经盖到了两层。街道上商贩云集,人群熙攘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。有卖米面的,有卖布匹的,有卖农具的,还有几个胆大的商人从登州运来了香皂、香水、玻璃器皿,摆在铺子里卖,价格翻了十倍还有人抢着买。
短短数月,新登州已经从一个荒芜的海滩变成了一座繁华的集镇。兵营、仓库、商铺、住宅、学堂、医馆——一应俱全。学堂里传出了孩童的读书声,念的是《三字经》,念的是“大明吕宋总督区”几个字。医馆门口排着队,有明人士兵,也有来看病的移民,还有几个胆大的土着女人抱着孩子来求医。
金贵山蹲在工棚门口,啃着一块干粮,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他二十多岁,土生土长的潮汕人,原先是一条大福船上的水手。一年前,船主带着他们载着货商以及满船的商货,从粤东的潮汕出发前往倭国的平户。通过东番岛海峡时遭遇了红毛船。那红毛船是三桅夹板炮船,装有几十门大炮,跑得飞快。大福船如同一只笨拙的大肥鹅,被红毛船追得仓皇乱窜。最后主桅杆被红毛的大炮摧毁了,船身被打了一个大洞,海水咕嘟咕嘟地灌进来,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。
就在船上众人以为必死无疑之际,两艘从未见过的铁甲巨舰冲了过来,用更粗更长更大的舰炮将红毛船送进海底喂鱼去了。他被救到了东番岛,在那里落下跟脚,后来将父母妻儿都接了过来,在东平城安家落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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