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德禄推搡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。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老脸上,眉心处,一个细小、边缘焦黑的孔洞赫然出现,一丝细细的暗红正缓缓渗出,顺着鼻梁往下淌,像一条红色的蚯蚓。他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圆睁着,里面狂暴的火焰瞬间熄灭,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茫然。干瘦的身体晃了晃,像一截被砍断的老树桩,直挺挺地、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通”一声。狗皮帽子滚落一旁,露出花白稀疏的头发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时间仿佛被这声枪响冻结了。田野上一片死寂。所有鼓噪的壮丁,连同新浙兵的士兵们,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惊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枪响的方向。有几个壮丁张着嘴,还没合拢,嘴唇在发抖;有人手里的锄头已经歪了,摇摇欲坠。
十丈外,连长姜瑞德领着几名警卫员站在那里。他右手平举,一支枪管短粗的驳壳枪口,正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,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。他的手臂纹丝不动,枪口还指着陈德禄倒下的方向,像是在瞄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靶子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不愤怒,不快意,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。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,如同看着一块碍路的石头。
“阻挠军务,袭击军官,意图谋反。”张虎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,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清晰、冰冷地穿透寒风,传遍整个田野,“按潘帅《整肃军纪案》,就地正法。首恶已诛,胁从者,立刻放下凶器,跪地投降。否则,同罪论处!”
绝对的死寂。只有寒风刮过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尖啸。陈德禄的尸体趴在冻土上,血从他的眉心淌到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,在雪地上格外刺目。
“当啷!”一个离老族长尸体最近的壮丁,手里的锄头失魂落魄地掉在地上,砸起一小片冻土碎屑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。
“当啷!”
“当啷啷……”
金属坠地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。十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,此刻面无人色,双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,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、“噗通”接二连三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,额头死死抵着冻土,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,连牙齿磕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有人趴在地上,双手抱头,嘴里喊着“饶命”,声音含混不清。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,只是不停地磕头,额头磕在冻土上,磕出了血也感觉不到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们。
姜瑞德缓缓放下枪,目光扫过那群抖如筛糠的躯体,最后落在王长贵身上,冷声下令:“继续丈量田地!”
皮尺重新绷紧,带着一种肃杀的决绝。木桩被更用力地钉入坚硬的冻土深处,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,像是敲在那些跪在地上的壮丁心口上。文书手中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急促,仿佛在书写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判决。空气中,硝烟那刺鼻的硫磺味,混合着新鲜血液的甜腥,还有冻土本身冰冷的气息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,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远处,那几个躲在土墙后面的脑袋没有再探出来。庄子里静悄悄的,连鸡犬之声都消失了。
陈氏族长陈德禄被登莱军枪毙的消息,如同沸油锅里撒入了冷水一般,惊恐畏惧的情绪在破败拥挤的军户窝棚间迅速蔓延。陈氏积威已久,族长在自家田头被一枪毙命,这冲击不啻于天塌地陷。
军户们关紧了吱呀作响的破门板,躲在冰冷的炕上,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,生怕引来无妄之灾。有人在门缝里往外张望,看到街上巡逻的灰衣军士,赶紧缩回去,把门闩插好。有人在炕上坐着,一言不发,只是不停地抽旱烟,烟雾在低矮的屋子里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然而,当最初的恐惧稍稍退潮,一种更深沉、更滚烫的东西,如同压抑了百年的地火,开始在无数麻木而枯槁的心底悄然涌动、翻腾。那些被夺走的田亩,那些被抢走的妻女,那些冻饿而死的亲人,那些被鞭打、被奴役的日日夜夜……陈德禄眉心那个小小的血洞,仿佛成了一个宣泄的出口,点燃了深埋的引信。
一个老军户蹲在自家灶台前,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,明暗交错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,像是在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。旁边的婆娘问他怎么了,他不答,只是摇头。另一个窝棚里,几个军户聚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有人压低声音说:“陈德禄死了。”
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窗外,风声呜咽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。
——
几天后,胶州卫破败不堪的校场。
这里曾是点卯操练之地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蒿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凛冽的北风呼啸着,卷起地上的尘土、枯草和不知名的秽物,打在人的脸上生疼。校场四周的围墙塌了大半,剩下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,风一吹就伏倒一片。几根歪斜的旗杆上还挂着破旧的旗帜,旗面被风撕成了布条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无力地飘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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