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琇匆匆忙忙赶到了太极宫。
眼下淑妃禁足，宫中事务皆由她代为掌管，无论从协理之责，还是从往日情分上，她都该过问一番。
魏晔见她进来，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，又指了下旁边的座位：“你来了，坐下说话。”
崔琇眉心紧蹙，刚一坐稳便急问：“皇上，妾听闻四皇子从树上跌落，心中实在不安，不知此刻情形究竟如何？”
魏晔松开捏着眉心的手，沉声道：“朕遣安福亲自领着太医去了。你且坐下，陪朕在此一同等消息。”
殿内沉香袅袅，寂静无声。
崔琇面上不显，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帕子，魏晔手里的奏折页角，也被捻得有些发皱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，安福手中拎着一个朱漆食盒，从宫外赶了回来。
他躬身回话：“皇上放心，四皇子并无大碍。四皇子从树上摔下来，万幸反应及时，只是扭伤了脚，并未伤及筋骨脏腑，太医说只需静心调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。”
魏晔闻言，紧蹙的眉心先是一松，随即一股火气又窜了上来：“这个逆子！禁足期间不思悔过，竟还爬树嬉闹，看来朕罚得还是太轻了！”
崔琇目光落在安福手边：“安大监辛苦了，你手中这食盒瞧着倒是别致，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新鲜物件？可是从四皇子府带回来的？”
安福赶忙欠了欠身：“回娘娘的话，这食盒里是四皇子特意托奴才带进来的鲜桃。奴才多嘴问了一句才知晓，四皇子之所以上树，是因府里那几株桃树今年结得特别好。四皇子想着亲手摘些叫人送来宫中献给皇上，谁知摘最顶上那个时，不慎滑了脚……”
说罢，他上前两步，将食盒盖子轻轻揭开，而后躬身将其放在魏晔手边的案几上。
魏晔垂目望去，只见食盒底衬着新摘的桃叶，翠盈盈的。几个桃子挨挤地躺着，个个都有小儿拳头大小，细细的绒毛下透出熟透的嫣红，甜沁沁的香气已漫了上来。
崔琇俯身往食盒里瞧了瞧，笑道：“皇上您瞧，这桃尖红得透亮，必是树梢顶上最向阳的那几颗。也只有树顶的果子，才能被日头晒出这般甜沁沁的蜜意来。咱们四皇子虽顽皮，心里却是最记挂您的。”
魏晔脸色虽还沉着，语气却缓了几分：“胡闹……府里那些宫人是做什么吃的？竟由着他这般胡来，哪还有半分皇子该有的稳重！骑射师傅总夸他身手好，如今摘个果子也能摔着，可见平日练得还是浮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转向安福，“去库里取那盒新贡的跌打膏，连带着前年收的野山参一并送去。太医院再拨两个人过去，轮值守着，务必调理妥当。若留半点隐患，朕唯他们是问。”
确认四皇子无碍，崔琇不便再多留，她起身向魏晔告了退。
待轿帘落下时，她轻声吩咐：“去芙蓉宫。”
淑妃听完，这才将一直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，长长舒了口气：“人没事便是万幸，这孩子好好的上什么树，怎么一刻也静不下来？”她眉心微蹙，似是想起了什么，“御花园那棵老梧桐，四公主的风筝挂得那么高，他不也是三两下就取下来了？如今在自己府里摘个桃子，反倒摔了，莫非马失前蹄了不成？”
她转念又一想，许是这孩子心中揣着事，神思不属，这才一时不慎跌了下来。
淑妃叹了口气，心中满是无奈。
大公主下嫁新科状元，是皇上对寒门的器重与拉拢。而将英国公的嫡女指给四皇子为正妃，则是为了抚慰世家勋贵的心。如今朝堂之上，寒门新贵渐成气候，世家大族也越发警醒自恃，两相角力之下……皇上须得让寒门看到前程，亦得叫世家感到安稳。只是苦了这些孩子，婚事也成了棋盘上的落子。
此事既已牵扯朝局，皇上断断不会轻易松口。与其让四皇子硬碰硬触怒天颜，倒不如劝他顺势应下。只是一想到赵家姑娘那般品貌才情，却只能屈居侧室，淑妃又觉得分外委屈了她。
赵婕妤为着此事也上门求过淑妃，请她念在多年的情分上，劝四皇子放弃赵清露。
皇家规矩森严，自家侄女又没什么心眼，一旦成了妾，在正妻手底下讨生活岂是那般容易的？更何况如今四皇子为她闹这一场，英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？说不得还未进门，便已经被四皇子妃记恨上了。
赵婕妤情急之下，甚至想亲自去御前陈情，却被崔琇拦住了。
四皇子闹一场，皇上只恼四皇子任性，父子间尚有转圜余地。可若让皇上知道赵家不愿，那便是不识抬举，拂了皇家脸面，届时赵家怕是要大祸临头。
赵婕妤暗中递信回家，想让兄长速为清露定下亲事，也好断了这头。谁知消息传回，却说那傻丫头竟被四皇子一番赤诚打动，对他上了心！
眼下这般情景，当真让淑妃左右为难。
崔琇宽慰道：“姐姐且宽心，太医说了，只是皮肉伤，好生将养几日便无碍了。你可要顾着自己的身子，若是急坏了，四皇子心里岂不更加难安？”
淑妃叹了口气：“身上的伤，敷药休养便是。可心里若结了疙瘩，却不知要多久才能化开。”她望着窗外，“我何尝不想劝他认了这命？想着，日后清露进了府，多偏疼她些也就罢了……”话到此处，她摇了摇头，“可英国公家的姑娘，难道生来就该受这份委屈？同是女子，将心比心，这话……我实在说不出口。”
崔琇听了，一时也无言以对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了握淑妃的手。
择选皇子妃一事，是魏晔一人拿的主意，甚至连八字都合过了，才将消息透出来。这般情形，崔琇纵有万般心思，也终究迟了一步。
她眸色微沉，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。
如今的司天监正对魏晔忠心耿耿，铁了心只认皇命，连她安插的人手都探不出半分口风，看来……还得想个法子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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