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布加勒斯特,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,刮过满是弹痕的街道。科特罗切尼宫的书房里,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。安全顾问维克托·约内斯库站在米哈伊一世的办公桌前,双手紧握着一份厚厚的安全评估报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陛下,我必须再次强烈反对您徒步出行的计划。维克托的声音紧绷,如同拉满的弓弦,情报显示,城里至少还有三股齐奥塞斯库的残余势力在活动,更不用说那些趁乱而起的犯罪团伙。革命才过去十天,街上的枪支比警车还多。
米哈伊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宫墙外光秃秃的椴树枝在寒风中颤抖。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宫门外徘徊,不知是忠实的拥护者还是危险的潜伏者。
维克托,米哈伊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,你知道我父亲埃德尔一世在位时,每年圣诞前都会做什么吗?
顾问愣了一下:陛下,我不......
他会亲自去军营、去工厂、去最偏远的村庄。米哈伊转过身,那双经历过流亡与归来的眼睛深邃如井,不是坐在镀金的马车里挥手,而是走进士兵的营房,尝一口他们的伙食;握住矿工沾满煤灰的手,问他们孩子上学的情况。他说,一个统治者若只待在宫殿里,迟早会变成瞎子、聋子,最终变成疯子。
但那是和平年代,陛下!现在......
现在正是最需要睁开眼睛、竖起耳朵的时候。米哈伊打断他,语气依然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人民刚刚推倒了一堵高墙,我不会让他们发现,科特罗切尼宫又竖起另一堵。
安妮王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朴素的深蓝色大衣,围巾松松地系在颈间,仿佛随时准备出门。车已经准备好了,她说,然后看向维克托,按陛下吩咐的,只用两辆平民车辆,不要警车开道。
维克托的脸色更加难看:王后陛下,这太危险了!至少让我安排一支便衣小队提前清场......
不清场,不隔离。米哈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呢子大衣,那还是他在瑞士流亡时穿的,维克托,你要明白,我今天不是去巡视,是去倾听。如果连听自己人民说话都需要先把他们赶走,那我和齐奥塞斯库有什么区别?
顾问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垂下手中的报告。
当米哈伊推开宫殿沉重的侧门,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中混杂着远去的硝烟、潮湿的砖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故乡的特殊味道。
他们选择的第一站是布加勒斯特大学附近的罗马广场。革命期间,这里曾是学生抗议的中心,也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。车队在距离广场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,米哈伊坚持要步行过去。
起初,没有人注意到这一行衣着朴素的人。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,忙着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寻找食物和燃料。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老妇人正弯腰从碎砖堆里捡拾还能使用的木料;几个年轻人围在熄火的汽车旁,试图用简陋的工具修理;报童挥舞着刚印出来的《自由罗马尼亚报》,头版正是米哈伊前日发表讲话的大幅照片。
打破平静的是个意外。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,抱着一个缺了耳朵的破旧玩具熊,愣愣地看着走近的米哈伊。她脏兮兮的小脸上,一双眼睛大得惊人。
你是电视里的那个爷爷吗?女孩怯生生地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米哈伊在她面前蹲下,平视着她的眼睛:是的,孩子。我叫米哈伊。
女孩的母亲突然从旁边的门洞里冲出来,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,惊恐地看着米哈伊,又看看周围:陛、陛下......她不懂事......
她很勇敢。米哈伊微笑着站起身,对那位紧张得发抖的年轻母亲说,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?
一、一直住在这里,陛下。女人结结巴巴地回答,但是窗户......前几天被打碎了,我们只能用木板挡着......
米哈伊抬头望去,那栋四层公寓楼的二楼窗户果然钉着几块参差不齐的木板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。他转向跟在身后的卡罗尔:记下来,地址:罗马广场2号,急需窗户玻璃。
卡罗尔立刻从大衣内袋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。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隔阂。
陛下!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街对面激动地喊道,真的是您!我曾在您父亲的军队里服役!
人群开始慢慢围拢过来,起初是小心翼翼的,带着试探。但当他们看见米哈伊真的停下脚步,真的在倾听,真的让儿子记下他们的问题时,压抑已久的话语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。
陛下,我儿子的腿在医院,但医生说没有抗生素了......
我们的公寓整整一周没有暖气了,孩子冻得直哭......
面包店已经三天没有面粉了......
我丈夫在革命中死了,现在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领抚恤金......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:(m.qbxsw.com)巴尔干王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