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，枢密院的铜钟已急促地敲了七下，惊飞了檐角的灰色鸽子。童贯穿着绯红蟒袍，踩着皂色云头靴，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枢密院的议事大厅，手中的密信被捏得皱成一团。
“废物！都是废物！”他将密信狠狠掼在紫檀木案上，案上的鎏金镇纸被震得“哐当”作响，“关胜！我提拔他从蒲东巡检做到领兵指挥使，他竟敢投了梁山草寇！传我钧旨，即刻将关家满门拿下，男丁流放三千里，女眷没入教坊司！”
站在一旁的参军张诚忙跪倒在地，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：“大人息怒！关胜虽降，但其在军中威望甚高，禁军里不少将领都曾受他指点。此刻动他家眷，恐引发兵变啊！”
“兵变？”童贯冷笑一声，靴尖踢翻了案边的铜炉，炭火溅出，烧得地毯冒起青烟，“一群丘八，敢反了不成？如今倒替一个降将说话了？”他喘着粗气，眼角的皱纹因愤怒而扭曲，“我看你们是被梁山那伙贼寇吓破了胆！”张诚趴在地上不敢抬头……
消息像泼在热油里的水，瞬间在东京城炸开了锅。
禁军大营的校场边，十几个老兵蹲在老槐树下，烟杆在手里转得飞快。“关将军真投了梁山？”满脸刀疤的王屠户（早年是杀猪的，后来投军）捏着烟锅发愣，烟丝掉了一地，“上月他还在这教我们劈刀，说‘当兵的，刀要对准敌人，不能对着百姓’……”
旁边的小马夫（负责给将领牵马）撇撇嘴：“谁说不是呢？前阵子我去给济州送粮草，亲眼见梁山的人帮老乡割麦子，还给孩子分糖吃。哪像咱们，走到哪儿，百姓都跟见了豺狼似的躲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队正赵武猛地磕了磕烟杆，火星溅在地上，“那是官府文书没说全！梁山贼寇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，你懂个屁！”话虽硬气，他却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——那刀是关胜亲手帮他开的刃，说“好刀要护好人”。
城南的瓦子里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，唾沫横飞地讲《关胜投梁山》。台下的茶客听得入迷，穿绸缎的富商拍着桌子喊：“好！早该反了！童贯那老东西，去年就从我这儿讹了五千两银子！”穿粗布短打的脚夫也跟着叫好：“梁山好！俺听说他们那儿，地主不敢随便涨租子！”
唯独角落里穿青衫的秀才摇头晃脑：“非也非也。关将军此举，虽有不得已，却终究是违背了‘忠’字。自古忠孝难两全，可惜了这身武艺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就被脚夫瞪了回去：“啥忠不忠的？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，就是好样的！”
相府的花园里，蔡京正坐在水榭上，看侍女摘新结的莲蓬。管家捧着密信快步走来，他只扫了一眼，就扔在石桌上，莲子剥得慢悠悠的：“童贯这老东西，总算栽了个跟头。”
“老爷，要不要趁机参他一本？”管家低声问，“说他识人不明，致使大将投敌，贻误军机……”
蔡京轻笑一声，将莲子丢进白瓷碗：“急什么。关胜不是寻常人，他肯投梁山，说明那伙草寇有点门道。让童贯去撞撞南墙，咱们正好看看风向。”他望着池里的锦鲤，慢悠悠道，“这天下的水，快浑了，浑水里才好摸鱼呢……”
监牢的女监里，关胜的老母亲正坐在草堆上，手里摩挲着一把牛角梳——那是关胜十五岁时用第一笔饷银买的，说“娘梳头时，就不用再扯头发了”。狱卒来查监，见她既不哭也不闹，反而在缝补破旧的囚衣，忍不住好奇：“老太太，您就不怕？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眼神亮得像秋水里的星：“我儿打小就认死理。他若觉得梁山不好，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投；他若投了，那梁山定有值得他投的道理。倒是你们，”她淡淡扫过狱卒腰间的牌，“拿着俸禄，不帮百姓办事，倒来欺负我这老婆子，夜里睡得安稳？”
狱卒被说得脸一红，喏喏退了出去，临走时悄悄在门缝里塞了个热馒头——他娘去年生病，没钱抓药，还是关胜路过，给了两贯钱，说“老人家不容易”。
宫里的御书房里，徽宗正对着新画的《雄鹰图》发呆。画师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，鹰的眼睛空着，他不敢下笔——官家说“要画出雄鹰的眼神，既要锐利，又要迷茫”，这哪画得出来？
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了关胜投梁山的事，徽宗半天没说话，忽然叹口气，将画笔扔在案上：“关胜……就是那个长得像关公的？”见太监点头，他又看向那幅画，手指在鹰的眼睛上摩挲：“朕总觉得，这天下的鹰，越来越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了……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未完成的《雄鹰图》上，鹰的轮廓在阴影里忽明忽暗。谁也没注意，案头堆着的奏折里，有一本是济州的知府写的，说“梁山宋姜，体恤民情，恳请朝廷招安”，只是还没来得及拆看，就被童贯的密信压在了底下。
夜渐深，东京城的更鼓声敲了三下。枢密院的灯还亮着，童贯正对着地图发脾气，把济州的位置戳得破了个洞；禁军大营的老槐树下，王屠户他们还在抽着烟，烟圈在雾里散了又聚；天牢的女监里，关老太太把热馒头掰成小块，分给了同监的两个小姑娘——那是被贪官强占家产的农户之女。
而远在济州的梁山营寨，关胜正和宋姜在灯下看地图，青龙偃月刀立在兵器架上，刀上的“忠义”二字，在烛光里闪着温润的光。他们在说怎么才能让天下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，窗外的虫鸣里，藏着比东京更实在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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