棱镜那副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片後面，眼神跟探照灯似的，直勾勾地盯着我。她手里那个数据板，我刚才看了一眼就觉得脑仁疼，跟看着一团被搅拌机打过的彩色毛线没什麽区别。
「回家的路？」她重复了一遍我的最後一句话，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念一份故障报告，「G-734，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？」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。医疗舱那套修复程序算是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，但这身体还是半残不废的状态。「我不知道我在说什麽，」我耸耸肩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，「但当我看到那玩意儿的时候，我脑子里就蹦出来这麽一句。可能我脑子被那次任务震坏了吧。」
棱镜没接话。她只是把数据板往前递了递，示意我再看看。我皱着眉头凑近，那团不断扭曲变形的「馄沌」依旧毫无规律可言，但不知为什麽，我总觉得它好像在呼吸。每一次膨胀收缩，都和我胸口那枚幽蓝色「信标」核心的搏动，微妙地同步着。
「零的初步分析报告你看了吧？」棱镜忽然开口。
「看了，一堆我看不懂的鸟语。」我老实回答。
「简单说，」她推了推眼镜，「那段残片，和卡农给你的加密信息，在能量签名和结构模式上，相似度高达89.7%。但它们之间，又存在着一种… 『互斥』现象。就好像两块同极的磁铁，靠得太近就会互相排斥。」
我摸了摸胸口，那里的「信标」核心正平稳地发着光。「所以呢？这说明什麽？」
「说明它们可能指向同一个源头，但属於不同的『分支』。」棱镜的语速很快，像是在赶时间，「卡农的碎片，是你意识深处的『锁』；而这段残片，可能是打开那把锁的… 『另一半钥匙』。」
我愣住了。
另一半钥匙？
所以，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上多了个累赘的东西，搞不好其实是… 某种拼图的一部分？
「你之前说，那段残片是『回家的路』，」棱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，「你有没有想过，这个『家』，指的是什麽地方？」
我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家？我从有记忆开始，就是在废土上醒来，然後遇到了铁砧他们。对我来说，「家」就是那艘破破烂烂的「方舟」，就是船上这群性格各异的家伙。但棱镜问的，显然不是这个意思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老实说，「也许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？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」
棱镜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决定。
「跟我来。」她说。
棱镜带我去的，不是医疗舱，也不是我平时待的那个小房间。而是「方舟」深处一个我从未来过的地方——核心数据库。
这里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充满冰冷的机械感和流动的数据光带。相反，这里异常安静，只有墙壁上一排排闪烁着微光的晶格，像无数只眼睛，静静地注视着我们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臭氧的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旧纸张和电子元件混合的陈旧气息。
「这里是『方舟』的记忆库。」棱镜一边走，一边解释，「所有关于『方舟』的历史、航行日志、遇到过的文明、收集到的信息碎片… 全都储存在这里。」
我们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前。平台上悬浮着一个由无数光丝交织而成的立体模型，仔细一看，那竟然是「方舟」的三维结构图，每一个舱室、每一条通道都清晰可见。
「我们要找的东西，不在这里。」棱镜操作了一下手腕上的控制器，平台中央的光丝模型缓缓旋转，露出了下面一个隐藏的接口，「在更深的地方。」
她将控制器对准接口，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。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后，平台中央缓缓降下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，里面盛满了某种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液体。
「意识潜入装置。」棱镜说，「如果你想真正理解那段残片的意义，光看数据是不够的。你必须亲自『进入』它，感受它的『频率』。」
我咽了口唾沫。意识潜入？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。上次被强行拖进「方舟」核心数据流的感觉还记忆犹新，那种被拆解、被分析的痛苦，我不想再来一次。
「会有危险吗？」我问。
棱镜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。「理论上不会。这个装置会将你的意识与外部感官完全隔离，形成一个独立的『沙盒环境』。即使出现问题，也能保证你的本体安全。」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「当然，如果你的意识在『沙盒』里崩溃了，对你的大脑造成的损伤，是不可逆的。」
我：「……」
这安慰可真够「贴心」的。
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「来吧。」
棱镜帮我脱掉外套，然后扶着我躺进那个圆柱形容器。冰凉的液体瞬间包裹了我的全身，感觉像是掉进了冰水里。我闭上眼睛，感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、轻盈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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