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阳光，已经有了灼人的温度，透过礼堂高大的玻璃窗，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馥郁香气，混合着青春散场前特有的、微醺般的躁动与感伤。林晓晓坐在毕业生席位上，头顶的学士帽箍得她有些发闷，手心因紧张而渗出薄汗。她不断地调整着坐姿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、一次次地掠过前面几排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——顾言。他穿着同样的学士服，但穿在他身上，却硬生生穿出了几分清冷矜贵的气质，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，他等会儿要上台发言。晓晓能想象出他站在聚光灯下，用那种平静无波、却字字清晰的语调演讲的样子，定然又会收获无数仰慕的目光。想到这里，晓晓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。
三年了，从那个抢卫生间、为数学题绞尽脑汁的夏天开始，到这个即将各奔东西的毕业典礼，她和他，这种名为“兄妹”实为“暧昧”的关系，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、却难以捅破的纱。今天之后，这层纱是会因此刻的氛围而被风吹动，还是会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凝固加厚？她不知道。校长冗长的致辞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，晓晓的思绪早已飘远。她想起昨晚，顾言房间的灯亮到很晚，她几次想敲门，问他关于明天、关于暑假、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，最终却只是在他门外徘徊了片刻，端着一杯冷却的牛奶回了自己房间。他们之间，总是这样，沉默比言语多，试探比肯定多。承典礼进行到优秀毕业生颁奖环节。当念到“顾言”的名字时，礼堂里响起的掌声格外热烈，还夹杂着一些女生低低的惊呼。顾言从容起身，步履稳健地走上台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晓晓微微眯起眼，觉得他有些耀眼得不真实。他接过校长颁发的证书，转身面向台下，准备发言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俏丽的身影抱着一大束鲜艳的向日葵，快步走上了台——是沈薇薇。她作为学生代表之一，负责向优秀毕业生献花。沈薇薇今天特意打扮过，一袭白色连衣裙，衬得她气质出尘。她将花束递给顾言，脸上是得体又明媚的笑容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什么。顾言似乎愣了一下，随即微微颔首，接过花束时，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沈薇薇的有了瞬间的触碰。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。才子佳人，鲜花掌声，这一幕在任何人看来都和谐美好得如同偶像剧。晓晓坐在台下，却觉得那束向日葵金黄得刺眼，沈薇薇的笑容灿烂得扎心。一股莫名的酸意和失落瞬间淹没了她。原来，他收到的第一束花，是来自沈薇薇的。那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份“惊喜”，又算什么呢？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小手袋，里面躺着一支她偷偷准备的、用丝带系好的橙红色非洲菊，花瓣边缘带着微卷，像她此刻纠结的心情。她原本计划，等顾言发言结束下台时，假装不经意地塞给他。可现在……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又可笑。台上的顾言开始了他的发言。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，一如既往的冷静、条理清晰，感谢师长，回顾过去，展望未来。内容无可挑剔，但晓晓却听出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……飘忽？他的目光似乎偶尔会扫过台下，像是在寻找什么。当晓晓下意识地抬头，撞上他那匆匆一瞥时，他又迅速移开了视线，耳根似乎……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？是错觉吗？还是被舞台灯光照的？转顾言的发言简短而有力，在一片掌声中结束。
他抱着那束显眼的向日葵走下台，却没有回到原来的座位，而是径直朝着毕业生区域的后排走来。晓晓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，眼看着那个颀长的身影穿过一排排座位，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，最终，停在了她的面前。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，晓晓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她抬起头，撞进顾言深邃的眼眸里，那里面似乎翻滚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，紧张？期待？还是别的什么？“咳，”顾言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，将手中那束巨大的向日葵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晓晓的怀里，动作甚至有些粗鲁，“沈薇薇说是代表学生会送的，放我这儿碍事。你……先帮我拿着。”怀里的花束沉甸甸的，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，几乎将晓晓整个脸都埋了进去。她懵了，傻傻地抱着花，大脑一片空白。碍事？这算是什么理由？周围同学的目光已经变得暧昧起来，甚至有人吹起了轻佻的口哨。顾言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借口蹩脚得可以，俊脸上闪过一丝懊恼，却强自镇定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舞台，仿佛刚才那个惊人之举不是他做的。只是，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脖颈，泄露了他远不如表面平静的内心。
非洲菊的丝带棱角硌着掌心，晓晓看着怀里这束原本属于顾言的“荣誉之花”，又瞥了一眼身边这个浑身不自在的“冰山”，一股暖流夹杂着甜涩的气泡，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上来。他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，把她从那种尴尬的失落感中拉出来吗？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，包括沈薇薇，这花最终归属是她林晓晓吗？这时，主持人宣布下一个环节是毕业生相互赠送鲜花和祝福。礼堂里瞬间热闹起来，同学们互相交换着早已准备好的小礼物和鲜花，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。晓晓深吸一口气，鼓足勇气，将那只一直紧握的非洲菊从手袋里拿了出来。她侧过身，轻轻碰了碰顾言的手臂。顾言身体一僵，转过头来看她。“那个……”晓晓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，她举起那支孤零零却颜色热烈的非洲菊，递到他面前，目光闪烁，不敢与他对视，“毕业快乐……哥。”最后那个称呼，她叫得极轻，带着某种试探性的怯懦。顾言的目光从她微红的脸颊，落到那支颤巍巍的非洲菊上，瞳孔深处仿佛有星光炸开，又迅速收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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