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二月廿六。
金陵西市，锦绣街。
这条街不长，但全是做高档生意的铺子...绸缎庄、古董铺、珠宝行、文玩店，门面一个比一个精致。街上来往的行人，也多是衣着光鲜的富商、官宦家眷。
“巧工坊”的新铺面在街中段，门脸不大，黑漆木门，黄铜门环，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，上书“巧工”二字，字迹清隽。没有鞭炮，没有锣鼓，只在辰时正刻，悄无声息地开了门。
刘掌柜穿着深灰色绸衫，站在柜台后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两个伙计一男一女，都二十出头，模样周正，手脚麻利。店里布置得雅致...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Q版摆件，柜台玻璃罩下陈列着香皂和扑克牌，墙上还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素描画，画的是金陵名胜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一位锦衣公子，摇着折扇，身后跟着小厮。他在多宝阁前驻足，拿起一个愁眉苦脸的书生摆件，端详片刻，笑了：“这倒有趣。多少银钱？”
伙计上前：“回公子，二两银子。”
“二两？”锦衣公子挑眉，“这么个小木头疙瘩？”
“公子请看，”伙计不慌不忙，“这是上等梨木，雕工细腻，神态传神。且是孤品，每个模样只做一件，绝无重复。”
锦衣公子又看了看，果然有趣。那书生一手捧书，一手挠头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，活脱脱一个被功课难住的学子。“行，包起来。”他又指了指柜台里的香皂，“那个也拿两块，要兰香的。”
开门红。
接下来一个时辰，陆续有客人进门。多是女子...有带着丫鬟的夫人，有结伴而来的小姐。香皂最受欢迎，兰香、茉莉、桂花三种香味，不到午时就卖出去二十多块。扑克牌也卖出好几副，有位富商一次性买了五副，说是要送人。
刘掌柜始终面带微笑，不卑不亢。有客人问东家是谁，他只说是江南来的行商，在金陵暂设分号。
午后，王启年换了身寻常布衣，悄悄溜进店里。刘掌柜把他引到后院小厅，关上门。
“东家，”刘掌柜递上账本，“半日流水，四十六两八钱。香皂卖出二十三块，扑克牌九副，摆件四件。”
王启年翻看着，眼睛发亮：“比预期还好！刘叔，您觉得能稳住吗？”
刘掌柜沉吟道：“今日多是图新鲜的。若要长久，还得靠口碑。我让人在每块香皂里放了张‘巧工坊’的签子，写着用法和注意事项。若用得好，自会再来。”
“还是刘叔想得周到。”王启年笑道，“对了，薄荷香皂能不能多做些？金陵春夏天热，清凉的应该好卖。”
“已经在试了。”刘掌柜道，“加了薄荷油和冰片，试了几次，味道清凉但不刺鼻。过几日就能出第一批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，王启年才悄悄离开。他绕到街角，回头看了眼“巧工坊”的铺面...门庭若市，客流不断。
成了。
他快步往回走，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林焱报喜。
回到书院时，已是申时末。夕阳把斋舍的窗纸染成暖金色。
斋舍里只有林焱，此时正在书案前抄录《春秋》注疏，听见动静抬头：“如何？”
王启年关上门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却掩不住兴奋：“半日，四十六两！香皂卖得最好，扑克牌也不错，摆件也有买的！”
林焱放下笔，心头一块石头落地。
兵部那边的风声，是三天后透过书院山长徐弘毅的口，像春日里第一场悄无声息的细雨，润进了应天书院每一块青石板缝里。
那日下午正逢“实务策论研讨”课。周夫子刚踏进轩门，还未将手中那卷边角磨得发毛的《盐铁论》放下，门外便传来执事弟子刻意压低的通报声。周夫子眉头微动，转身出去，在廊下与那弟子低声交谈了几句。再回来时，他清癯的脸上没什么大变化，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，在扫过堂下学子时，若有若无地在林焱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课照常上。论的是前朝盐政得失，周夫子引经据典，剖析利害，时而点名让学子阐述己见。林焱被点到时，正凝神想着方才周夫子那一眼的意味，起身略顿了顿，才将早前琢磨过的“盐引流转与私盐滋生之关联”条分缕析道来。他说得不快，但每一点都戳在关节上，末了还补了句：“学生浅见，或可仿漕粮转运‘分段定额’之思，于盐引勘合、转运核验环节亦设明确权责与损耗限度，或能稍抑虚报与夹带。”
周夫子听着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，没点评，只示意他坐下。待课毕，学子们收拾书囊鱼贯而出时，周夫子却叫住了林焱。
“林焱，”周夫子声音不高，手里慢条斯理地卷着书卷，“你上回那篇《转运革新三策》，山长已着人誊清，附了书院荐书，送去兵部了。”
林焱心头一跳，面上保持平静，躬身应道：“是，学生知晓。有劳山长与夫子费心。”
“嗯。”周夫子将书卷夹在腋下，目光落在林焱年轻的脸上，“兵部李侍郎，昨日已有回音送至山长处。”他顿了顿，仿佛在斟酌用词，“李侍郎看了你的策论，击案者三，连说三声‘妙’。并言……书院为朝廷培养了个不错的人才。”
话音落下，轩内尚未走尽的几个学子脚步齐齐一滞，数道目光“唰”地钉在了林焱背上。那目光里有惊诧，有探究，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、混合着羡慕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。
林焱只觉得后背微微发烫，他垂下眼，语气更恭谨了些：“学生惶恐。皆是平日受山长、夫子教导，偶有所得，粗陋之见，不敢当侍郎大人如此谬赞。”
周夫子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轻轻“哼”了一声，也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。“戒骄戒躁。”他丢下这四个字，背着手，踱步出了轩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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