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那艘颇为气派的双桅客船就泊在近处，船头插着王家的商旗，几个仆役正在忙碌地搬运最后一些行李用品。王启年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面对其他三人。
一时间，谁都没先开口。江风呼呼地吹，吹乱了少年们的额发。
还是王启年先咧开嘴笑了，他伸出拳头，在林焱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：“行了，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！院试而已，咱们‘黄字叁号四杰’，肯定都能过！林兄，方兄，你们回松江好好考，拿个案首回来！陈兄，你在金陵主场，更要给咱们争气！”
林焱也笑了，回捶了他一拳：“你也一样，扬州才子如云，可别丢了咱们‘四杰’的脸面。”
方运用力点头，看着王启年，认真道：“王兄，一路顺风。盼你高中。
陈景然看着王启年，忽然开口道：“扬州盐漕事务复杂，你家既经营此道，策论若涉相关，或可结合实例，更显切实。但需注意分寸，莫要过于具体，授人以柄。” 这算是他难得的、直白的关心与提醒。
王启年一愣，随即笑容更盛，用力拍了拍陈景然的胳膊：“明白！多谢陈兄提点！等考完了，咱们回书院，我请客，还去那家羊肉锅子，不醉不归！”
“好，不醉不归。”陈景然嘴角微扬，点了点头。
王启年又看向林焱和方运，忽然压低声音，快速说道：“对了，林兄，方兄，你们回去路上，还有到了华亭，多留心。考试紧要，但也别光埋头书本，外头……耳朵放灵些，眼皮子活泛点。有啥不对劲的，宁可小心些。”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，但眼神里的提醒意味明显。
林焱心中一动，想起王启年之前隐约提过的一些风声，郑重点头：“知道了，多谢王兄。”
方运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指什么，但也认真应下。
“那……我真走了？”王启年提了提自己的行李，又看了看三人。
“走吧，船要开了。”林焱指了指正在解缆的王家船只。
王启年深吸一口气，提起行李，转身朝自家船只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挥了挥手臂，大声喊道：“等你们好消息！”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登船的人流中。
剩下三人默然站立片刻。陈景然家的马车也到了，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青篷马车，赶车的是个沉默的老仆。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陈景然看向林焱和方运，“院试在即，多余的话不说。只愿二位沉着应战，发挥所学。华亭见，或……金陵再见。”
“陈兄保重。”“陈兄，盼再会。”
陈景然拱手一礼，转身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，马车缓缓启动，汇入码头外熙攘的车流。
码头上，只剩下林焱和方运，以及周围无数陌生的、匆忙的离别场景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决心，以及一丝即将独自面对关键一役的凛然。
“走吧，方兄，”林焱提起书箱，“找找去松江的船。
“嗯。”方运将包袱甩上肩头，跟了上去。
两个少年的身影，很快也融入龙江码头那一片奔赴四方、为前程而战的滚滚人流之中。江风依旧凛冽，吹动着无数离人的衣袂，也吹动着无数颗怀揣着希望与志忑、即将踏入考场的心。属于他们的院试征程，在这一刻，正式启航。
......
松江府城的五月，天刚蒙蒙亮，空气里还带着前夜露水的湿润和一丝凉意。但贡院街附近，早已是人声鼎沸，灯火通明。
林焱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靛蓝细布直裰，这是周姨娘赶着新做的，料子普通，但针脚细密，穿着合身。他手里提着的考篮沉甸甸的，里面除了笔墨砚台、镇纸水盂，还有秋月天不亮就起来蒸好的桂花米糕、煮熟的鸡蛋，以及一小包提神的盐渍梅子，都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着。方运站在他旁边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衫，考篮看起来比他的更旧，却也同样收拾得一丝不苟。
两人身前半步，站着林忠和秋月。林忠今日穿着深灰短打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摩肩接踵的人群。秋月则是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，头发梳得光洁，手里还抱着一个包袱，里面装着备用的衣物，眼睛不时紧张地看着林焱，又看看前面那黑压压的人头。
“二少爷，方公子，千万跟紧老奴，别走散了。”林忠回头，压低声音嘱咐，“这贡院前人杂，扒手混混都有。考篮务必护好。”他看了眼林焱还算镇定的脸色，心里稍安。老爷原本想亲自来，无奈近日府衙有紧要公务，实在脱不开身。太太王氏那边，自从大少爷决定暂不参加这次院试，说是要多准备一年，确保名次靠前，便对这边的事淡淡的，只按例给了银子，旁的再不过问。倒是周姨娘，求了老爷，又托了自己，才让秋月跟来照顾。大少爷没回来，也好，省得兄弟俩碰面，徒增尴尬。
“忠叔放心，我们晓得。”林焱点点头，将考篮换到左手提着，右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。掌心有点潮，不知是清晨的露气，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抬头向前望去。
街道尽头，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，广场对面，便是此次院试的考场，松江府贡院。天色尚暗，只能看到那一片黑黢黢的、高耸的轮廓，像一头沉默匍匐的巨兽。院墙极高，青砖到顶，墙头上覆盖着厚重的灰瓦。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正前方那座巍峨的三开间石牌坊，在晨曦微光中，隐约可见正中匾额上两个巨大的阴刻文字...“龙门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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