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山长的小院门口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
小院清幽,青石铺地,墙角植着几丛瘦竹。正房三间,东厢亮着暖黄的灯光。
林焱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穿过小小的院子,走进正房。
窗下摆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堆着些摊开的书册、文稿,一盏青瓷灯台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山长徐弘毅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本书,在看。见林焱进来,他放下书,抬起头,目光温润。
“回来了?”
林焱走到书案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“学生林焱,拜见山长。”
山长摆摆手:“坐下说话。”
林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山长看着他,笑了笑:“家里都好吧?”
林焱点点头:“都好。多谢山长关心。”
山长“嗯”了一声,顿了顿,说:“明天开始,你和陈景然每天申时到我这儿来。会试只剩六七个月了,时间紧,得抓紧。”
林焱点点头:“学生明白。”
山长又说:“会试不比乡试。乡试是省里比,会试是全国比。南直隶的解元,到了会试场上,也不过是众多才俊中的一个。你不能松懈。”
林焱认真听着,点点头。
山长看着他,目光里有点欣慰,也有点期许。
山长继续说:“这几个月,我给你们几个专门讲讲这些。怎么在策论里谈实务,怎么权衡利弊,怎么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。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,但为官之后,天天要面对。”
林焱抬起头,看着山长,心里热乎乎的。
山长摆摆手: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申时,别迟到。”
林焱站起来,又行了个礼:“学生告退。”
出了小院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挂在头顶,又圆又亮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竹林在风里轻轻晃动,沙沙作响。
林焱深吸一口气,往斋舍走。
走到黄字叁号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,王启年正在跟方运争一本什么书,陈景然坐在书桌前,就着油灯看书。
见他进来,三个人都抬起头。
王启年喊:“林兄回来了!走,吃饭去!”
方运也站起来,笑着看他。
陈景然放下书,也站了起来。
林焱看着他们三个,忽然笑了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
四个人出了门,往书院外走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在地上投下四个长长的影子,并排着,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从山长那儿回来之后的第二天,集训就正式开始了。
说是集训,其实就是往死里学。
林焱以前觉得,乡试前那几个月已经够苦了。每天从早到晚,背书、写字、做文章,累得跟狗似的。可跟这回比起来,那简直算度假。
每天早上卯时正,天还没亮透,就得起来。洗漱完,随便扒两口早饭,就往讲堂跑。上午是经义课,严夫子讲《春秋》,孟夫子讲《四书》,轮着来。两位夫子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,讲起课来一个比一个狠。
严夫子还好,话不多,但句句戳心窝子。他讲《春秋》,从来不按着注疏照本宣科,而是拎出一句经文,让你自己琢磨。琢磨完了,他再问:“何解?”你要是答得不对,他也不骂,就那么盯着你看,看得你浑身发毛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孟夫子就厉害了。他讲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那真是字字珠玑,句句在理。但他有个毛病...喜欢提问。而且不是问那种“你怎么看”的开放题,是问那种“朱子注此句,与程子有何异同”的变态题。你要是答不上来,他就捋着胡子,慢悠悠地说:“此乃治学根本,不可不知。”那语气,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
林焱和陈景然坐一块儿,每次被问到,俩人轮着答。陈景然底子厚,从小在家耳濡目染,对这些经义注疏如数家珍。林焱就差一截,只能硬着头皮现学现卖。
有一回,孟夫子问:“《大学》首章,‘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’。朱子注‘亲民’当作‘新民’,何故?”
他先看陈景然。
陈景然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说:“朱子以‘亲’为‘新’,盖因下文引《汤铭》‘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’,《康诰》‘作新民’,《诗》云‘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’,皆‘新’字之义。且‘亲民’若作‘亲爱于民’,与下文‘新民’之旨不协。故朱子以为,当作‘新民’解。”
孟夫子点点头,没说话,又看向林焱。
林焱心里骂娘,但也只能站起来。他想了想,说:“程子亦主‘新民’,然其说与朱子微有不同。程子重‘新’之工夫,谓‘以己之明德,使民亦明其明德’;朱子重‘新’之效验,谓‘既自明其明德,又当推以及人,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污也’。二说互补,非相悖也。”
孟夫子捋着胡子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...那是他表达“还行”的方式。
林焱松了口气,偷偷瞥了陈景然一眼。陈景然也正看他,嘴角也动了动...那是他表达“你运气不错”的方式。
俩人相视一笑,又赶紧低下头。
...
上午的课一直上到午时。午时到未时,有一个时辰的休息。吃饭,喝水,上厕所,抓紧时间眯一会儿。
未时一到,下午的课又开始了。下午是策论课,周夫子主讲。这位爷更狠,上来就扔题目,限时三个时辰,现场写,当场点评。
林焱一看,提起笔,刷刷刷就开始写。
写到一半,周夫子溜达过来,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是之前那篇改的吧?”周夫子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林焱一愣,抬起头。
周夫子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那篇我看过。写得不差。但你拿老文章来应付,是想撞大运?”
林焱脸一红,赶紧说:“学生不敢。”
周夫子点点头:“那就别想着偷懒。重写。”
林焱只好把写了一半的稿子揉了,重新开始。
这一回,他没敢再抄老文章。咬着笔杆想了半天,换了个角度,写完,天已经黑了。
周夫子把他的文章拿过去,看了两遍,点点头:“这还有点意思。回去再改改,明儿拿来给我看。”
林焱应了,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斋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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