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纸放在凳子下头。一叠黄糙纸,粗得能擦破皮。
一个小黑桶,是号舍里配的,专供小便用的。他看了一眼那桶,心里有点膈应,但没办法,三天两夜,总不能每次都去茅厕。他把桶放在桌子底下最靠里的位置,又从考篮里拿出一块草纸,盖在桶口上。好歹能挡点味儿。
东西摆完,他站直身子,打量了一圈。
号舍还是那个号舍,巴掌大的地方,但现在看着顺眼多了。蛛网没了,地扫了,炭火暖洋洋的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炭火味。
他坐到那张矮木板上,试了试。木板硬邦邦的,硌得屁股疼。他动了动,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,背靠着墙。墙是砖砌的,冰凉,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他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第一关,过了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没有书可看林焱只能干坐着,或者靠在墙上发呆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起刚才那个撞他的人,一会儿想起那个小抄。
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那个人也在收拾。再隔壁,有人在小声念叨,嗡嗡嗡的,像念经。更远处,隐约能听见号军的吆喝声:“各归号舍!不得走动!不得交谈!”
中午的时候,他从考篮里拿出烙饼,掰了一块,慢慢嚼着。饼硬,得嚼半天才能咽下去。他又喝了点水,就着水把饼咽下去。
吃完饭,他站起来,在号舍里活动了一下。号舍太小,站不直,只能弯着腰。他弯着腰走了两步,又坐下。
下午,阳光从门口透进来,在木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他看着那光斑,发了一会儿呆。
隔壁那个人开始打呼噜了,大概是睡着了。呼噜声不大,但很有节奏,呼!呼!呼!,像拉风箱似的。
林焱听着那呼噜声,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人倒是不紧张,还能睡着。
傍晚的时候,号军来送水。一人一壶,不许多喝。
林焱接过水壶,把旧水壶里的剩水倒进去,摇了摇,又倒出来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但能喝。
天黑下来。他把油灯点上,放在小龛里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他没什么可干的,就那么坐着,盯着那火苗发呆。
躺下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小黑桶。犹豫了一下,还是挪了挪位置,让它离自己远一点。
隔壁的呼噜声还在继续,呼!呼!呼!
远处传来打更声,咚!咚!咚!亥时了。
林焱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睡到半夜,他被一阵尿意憋醒了。
迷迷糊糊的,他摸黑爬起来,拿起那个小黑桶,犹豫了一下。
桶是空的,干净的,但用起来总觉得别扭。他咬了咬牙,还是用了。
解决完,他把盖子盖好,放回角落里。那股味儿很快就飘出来了,他赶紧把艾草条点上,熏了熏。艾草的烟味冲淡了不少,但还是有点味儿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不去想。
躺回去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...要是想大便怎么办?
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,考场里最怕的就是这个。小便可以在号舍里解决,但大便不行,得去号巷尽头的茅厕。可去茅厕的代价太大了...
要先把手头的卷子交给监考官,由监考陪着去,完事后回来领卷子继续答题。但最可怕的是,在你交卷的这段时间,考官会在你的卷子上盖一个黑色的图章,考生们管那叫“屎戳子”。
等阅卷的时候,但凡碰到印着“屎戳子”的卷子,考官会直接另放一处,决不再看。文章写得再好,也不会中进士了。
所以古代考生有个共识:宁可憋死,也不去大便。
实在忍不住怎么办?听说有考生用袜子解决。虽然听起来荒唐,但对于三年才等来一次会试的举人来说,被一个“屎戳子”毁掉前程,实在承受不起。
林焱想着这些,打了个寒颤。
他默默祈祷,希望自己这两天肚子争气,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。
然后他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林焱睁开眼,躺着发了一会儿呆。炭火盆里的火快灭了,只剩一点余温。他爬起来,加了几块炭,用火钳拨了拨,让火重新燃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小黑桶,味儿还在,但比半夜好多了。他用草纸盖了盖,又点了一根艾草条。
从考篮里拿出烙饼、桂花糕,慢慢嚼。
然后他靠着墙,等着发题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的,整齐划一,由远及近。紧接着,一个洪亮的声音喊起来:
“各号考生!第一场试题,即刻下发!不得喧哗!不得张望!违者记名!”
林焱心里一紧,坐直了身子。
来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每到一个号舍门口就停一下。林焱听着那脚步声,心跳越来越快。
终于,脚步声停在他门口。
一只手从门口伸进来,递过一张卷子。淡黄色的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
林焱双手接过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那人没吭声,脚步声又往前走了。
林焱深吸一口气,把卷子放在木板上,慢慢展开。
卷头印着几个大字:“会试第一场”。下头是几行小字:姓名、籍贯、三代履历、所习本经。都空着,等他填。
再往下,就是考题。
三道四书题:
第一题:《论语》: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。”
第二题:《中庸》: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”
第三题:《孟子》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外加一首五言八韵诗,题目是“赋得春风动春心”,限韵“心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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