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八,腊八。
太阳难得露了头,阳光薄薄地照在屋檐和街巷上,虽然天气依旧寒冷,却让人心里亮堂起来。
也是在这一天,两年前由安国公带队出海,又接连剿灭海匪,平定叛乱的队伍回来了。
主城门口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队伍浩荡,马车一架连着一架,上面俱是许多内陆难见的稀罕物件,更有甚多西洋器物让人移不开眼。
大家皆议论纷纷,道安国公此次立了大功,往后不止西北军,东南水师怕是也要被收入囊中。有明白人斥道,西北军自老安国公死后,早已被苏家军接手,安国公府早已非比往昔,怕是再难入主西北了。
就在各种议论声中,宋拓随着安国公副将欧将军一同入了宫。
而此时的宋宅中,宋姨娘正坐立不安。
她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,刚沾着椅面又站起来,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去看外面,看了一会儿没盼到来人,又走回来坐下。如此来回数次,屋子里的热气都散了大半。
林楚悦坐在一旁,看着她娘像个陀螺似的打转,忍不住笑道:“娘,您累不累?转得我头都晕了。”
“舅舅刚进宫,皇上定有许多事要问,说不得得下午才能回来,您快坐会儿。”
她转头对茯苓道:“去煮点甜汤来,你们也都吃一些,暖暖身子。”
茯苓笑着应了,转身去厨房吩咐。
宋姨娘哪里坐得住,她心里猫抓似的,嘴上应道“我知道,我知道”,腿却又往门口挪了几步。
林楚悦只好将她拉在身边坐下:“娘,您放心,正暄和父亲都在宫里呢。”
“就是因为你父亲也在,我才不放心。”
林楚悦:……
好吧,舅舅和父亲二人确实相看两厌。
她只好另起话头安慰宋姨娘:“舅舅是有功之人,皇上这次说不定会给舅舅授官。”
听到“授官”两个字,宋姨娘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黯下去,低声道:“官不官的,只要人平安无事就行。”
她攥着帕子,喃喃道:“我是再不想你舅舅去搏命了。海上大风大浪,海匪又凶残,他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这辈子心难安。”
“悦儿,”她转头看着林楚悦,问道,“你说你舅舅这次能留下来吗?”
林楚悦没有说话。她垂着眼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碧玉镯子,不想骗宋姨娘,半晌才道:“难。”
她听段骁阳提过,皇上有意让安国公执掌东南水师。舅舅正值壮年,虽说一开始是去搏前程,但两年下来,见过风浪,踏过波涛,他心中未必没有抱负。更何况舅舅本就是爱自由的性子,让他留在洛都,才是真的困住了他。
林楚悦斟酌着道:“娘,舅舅这次回来,怕是留不下的。”
宋姨娘当然了解自家兄长的性子,沉默许久,叹了口气。他们兄妹俩好像一直在分别。
正午时分,段骁阳派吉安来传话——皇上留了欧副将和宋舅爷在宫中用膳。
林楚悦便吩咐厨房简单做几样菜,她们母女配着腊八粥吃一些就成。
宋姨娘食不知味地吃了几筷子便再也吃不下,林楚悦也没再劝,她知道她娘只要见到舅舅就好了。
这一等就等到申时过半。
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人未到声先至:“静荷!悦儿!我回来了!”
宋姨娘腾地站起来,几乎是小跑着掀开门帘奔出去。、
林楚悦跟在后面,刚迈出门槛,就见一个魁梧的黑脸汉子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,厚厚的棉袍下摆还沾着尘土。
宋姨娘眼睛登时红了:“哥……”
待到宋拓走近了,她才看见他脖子正中一道粗长的疤痕,一直斜着飞入耳后。疤痕已经完全长好,弯弯曲曲像条蜈蚣似的。
她盯着宋拓脖子,牙齿都在打颤:“哥,脖子是怎么回事?”
宋拓满不在乎地挥了下手,轻描淡写道:“一点小伤罢了,早就没事了。”
他说这还侧过头把脖子露出来给宋姨娘看,“你看,早都长好了。”
宋姨娘看着狰狞的疤痕,泪水止都止不住,心尖发疼,这么个位置,这么长一道,怎么能是小伤?!哥哥到底遭了多少罪?
宋拓见她哭得厉害,有些慌乱,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,“静荷,莫哭莫哭。哥不疼,真的,早就不疼了。”他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这都是剿匪的勋章,队伍里很多小子都羡慕我呢。”
“舅舅。”林楚悦上前行礼,声音清脆,“外甥女给舅舅请安。”
宋拓这才看见她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底露出欣慰,感慨道:“悦儿长大了。”
林楚悦弯起唇角:“舅舅,我早就长大了。”
宋拓看着她笑得模样,仿佛看到了妹妹小时候,不由笑道:“是是是,你早就长大了,现在都是世子妃了。”
段骁阳见他们一直堵在门口说话,提醒道:“舅舅、姨娘,天冷,咱们都进去说话吧。”
几人进了正房,丫鬟们重新上了热茶和点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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