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平江北郊。
夜色沉墨,江雾浓重,十步外便不见轮廓。黄元儿按刀立于新筑的简易码头,身后三百亲兵纹丝不动,只余江水拍打木桩的闷响。
于子时三刻,雾中终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黄元儿眯眼凝视江面,手却摸向腰间刀柄,眼底掠过一丝惊意。
只见一老者并未乘舟,只戴一顶斗笠,身形在浓雾中时隐时现,似踏着江风而来。
这等渡江手段,已非寻常武夫可为,让他心中震撼不已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按刀的手紧了紧,随即松开,带人上前三步,抱拳沉声道:“前方可是联军使者?”
来人缓缓摘下斗笠,月光恰在此时刺破雾隙,照亮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须发灰白,皮肉松垂,唯有一双眼亮得异常,清如少年。
“老夫公羊墨。”他声音沙哑,沉淀着一丝岁月磨洗出的睿智:“受我家班儿所托,来见明将军。”
黄元儿并不知“公羊墨”这三个字究竟代表了什么,只谨记着明友诚让他务必以礼相待,于是侧身让路:“主公已在城中相候,先生请。”
公羊墨却不动,目光投向雾中平江城模糊的轮廓,忽而笑道:“黄将军这三城取得巧。武林扼陆路咽喉,平江控水道上游,瓜口锁盐铁转运。三步棋落定,江州西北门户已半入明将军囊中。”
黄元儿心中一凛,面上却只道:“先生谬赞,侥幸而已。”
“侥幸?”公羊墨摇头轻笑,提步登岸时脚下涟漪无声荡开,在木桩上留下深色水痕,“兵不血刃连下三城,士族武将皆甘为用。这等手段,又岂是侥幸二字可以解释的?”
他不再多言,随黄元儿向城中走去。
平江郡府正堂烛火通明。
明友诚未着锦袍,只穿一袭半旧青衫坐于主位,徐敛功与吴玠分坐左右下首。堂中未设卫兵,案上茶汤正沸。
公羊墨踏入堂中时,目光先落在徐敛功身上,停顿一瞬,而后转向明友诚。
“老朽公羊墨。”他略一拱手,“见过明首领。”
徐敛功与吴玠闻言俱是一凛,他们是读书人,太清楚这个名字在天下士林中的分量了。
公羊墨,公羊家上一代“三老”之一。二十年前便已半隐,传闻其精研百家典藏、地理水文,连当世大儒霍伊都曾赞他“腹有万卷,眼含千山”。
公羊班竟将这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族老请出山,并遣他孤舟夜渡,亲赴平江。此番密谈之重,已不言而喻。
“先生远来辛苦。”明友诚起身相迎,姿态放得极低,“末学后进,怎敢劳先生星夜渡江。”
二人分主客落座。
公羊墨端起茶盏却不饮,只垂眸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梗,缓缓开口:“明首领回书中所提水陆并击之策,我家班儿已细阅。然有一事不明,特命老朽来问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明首领欲自平江发兵袭扰江都侧翼,需联军预支粮饷军械,并遣偏师协攻。”公羊墨抬眼,目光落在明友诚脸上,不闪不避,“然江都守军三万,皆是西凉老卒。你麾下新附之众,能战者几何?可堪正面缠斗几日?”
这番话问得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。
吴玠眉头微蹙,徐敛功却依旧摇晃着羽扇,神色如常。
明友诚闻言笑了笑,并不直接作答,反而从案下取出一卷名册,徐徐推至公羊墨面前。
“在先生面前,不敢虚言。”他神色坦然,“我军目下战兵,计七万三千余。其中黄元儿所部三万,是随我一路征战走来的老卒,可称精锐。其余四万三千人,乃新取三城后归附之众,心志未坚,甲械亦杂。”
“若若据城而守,凭地利或可挡西凉铁骑旬日;若出城野战,于平野列阵相抗,至多三日,便是极限。”
他竟是将家底全盘托出。
公羊墨翻看名册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。册中记载详尽,连士卒籍贯,所用兵械,甚至是操练时日都一一注明,毫无虚报之象。
他目光平静,语气淡道:“明首领以诚相待,老朽感佩。然纵有此七万之众,得联军粮械之援,若强攻江都,仍属铤而走险。西凉铁骑野战之利,天下皆知。”
他合上名册又轻轻放回案上。
“故老朽所惑,不在兵力多寡,而在明将军信中所言‘牵制侧翼’四字,究竟作何解?”公羊墨声音忽而变得沉缓:“三万对三万,正面缠斗不过三日。三日之后,你麾下这些新附之卒,是溃是降?届时江都未下,临江未破,明首领又将如何自处?”
明友诚未答,只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徐敛功。
徐敛功会意,将手中羽扇轻轻搁在案边,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,徐徐展开。
绢上墨迹犹新,以朱砂勾出数道纤毫毕现的细线,自平江城西郊而起,穿山越谷,蜿蜒如蛇,最终齐齐汇于临江北岸一处无名滩涂。
“先生请看此处。”徐敛功抬手点向图上朱线,指尖循其脉络缓缓推移:“这六条山径,皆前朝驿道支系,近年因商旅改走水路,已湮没于草莽。然路基尚存,宽处可容双马并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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