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,七月廿九,巳时。
日头正烈,江都西门外尘土飞扬。
城外三里,军阵肃立。
黄元儿按刀立于阵前,甲胄在晨光下泛着铁色。身后两万步卒分作三个方阵,枪戟密集。
没有骑兵,明友诚的兵从来都是步卒。
城楼上,马骁抵着垛口站稳,他左肩的毒疮已烂到骨头里面,整条手臂用污浊的麻布吊在胸前,脓血渗出布层凝成紫黑的痂壳。他独目扫过城外军阵,喉结微动。
“箭矢余多少?”
“不足三千。”副将嗓音发涩,“滚木礌石……匀给各门,最多还能撑半日。”
马骁沉默不语,他望着晨光里那些静止的敌军方阵,忽然想起在西凉荒漠上的日子——
多年前他率骑兵列阵时,也是这样等着狼群进入射程。
昔日的猎手成了困兽,而城外那些沉默的方阵,正是一步步收紧包围的猎人。
战鼓敲响。
三声重击,间隔沉稳,每一声都沉闷地压向城墙。
联军前阵开始推进。盾车在前,长矛随后,脚步踩出统一的步点。尘土从军阵脚下卷起,贴着地面扩散。
城头射出箭矢。
稀疏,乏力。多数箭支撞在盾车表面弹开。联军阵型没有停顿,保持着稳定的推进节奏。
“省着射。”马骁嗓音粗粝,“等云梯靠过来。”
第一架云梯搭上墙头时,日头刚过旗杆。
守军推落滚木,砸毁三架云梯。更多云梯随即架上。火油泼下,点燃其中两架;黑烟刚起,城下联军弓手便放箭压制,垛后守军被迫低头。
冲车抵门。
包铁撞木开始撞击西门,每一声闷响都震得墙砖微颤。门内侧,碗口粗的门闩已现裂纹。
“将军!”副将双目赤红。
马骁盯着城门的目光血丝密布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声嘶哑得如同裂帛:“开城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开城门。”马骁已转身步下城楼,吊着的左臂随着步伐摇晃,“放他们进瓮城。关门,猎杀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,随即又醒悟过来,这是死路,却也是唯一能换来足够代价的路。
城门在第二十次撞击时,向内轰然洞开。
联军前锋嘶吼着涌入城门洞,随即猛地滞住——
瓮城内,三千西凉铁骑静默列阵。
人甲残破,马瘦毛长,长矛平端如林。马骁徒步立于阵前,右手倒提那柄刃口翻卷的陌刀。晨光从瓮城上方劈下,将他身形割成明暗两半。
没有嘶喊,没有号令。
铁骑无声而动。
铁骑从缓行到疾驰,三千战马在瓮城内冲起一线狂潮。蹄声撞在四面砖墙上,轰鸣如雷。尘土暴扬,天光为之一暗。
联军前锋涌入城门,立刻被铁骑碾碎。重骑在狭窄空间内的冲锋无法阻挡,人马俱碎。铁骑碾过尸骸,撞向第二层防线。
然而瓮城终究太小了。
冲势在撞上第三排重盾时彻底阻滞。战马惊立嘶鸣,铁骑陷入重围——长矛挥不开,马刀够不着。
马骁陌刀左右斩劈,刃下血肉横飞。但他冲不动了。每挥一刀,左肩便传来骨头摩擦的剧痛,刀势渐沉,动作愈缓。
这支西凉残骑已全凭本能搏杀。他们接到的军令只有一条:守住江都。对这些与大元铁骑在西凉血战半生的老兵而言,战死不过只是寻常,守不住城才是毕生耻辱。
纵然人马力竭,枪锋卷刃,他们依旧不知退却。战马倒毙便步战上前,手臂断折就以身躯为墙,绝不让明友诚军前进一步。
黄元儿站在城外忽然沉默,昔日祝宁曾说,真正的精锐须有军魂贯注,彼时他不解,如今见了瓮城内这些西凉残卒,方彻底明白。
他与这支铁骑各为其主,然对方此刻所展现的,正是军魂最悍烈的模样。
联军被死死挡在瓮城,寸步难进。
就在战局僵持不下之际,城南方向骤起爆响,地面微微一震。
一支旗号杂乱却凶悍异常的兵马如潮破堤,自南门涌入,迅速控住城内要冲,正是蛰伏鸡鸣寺已久的十三路义军。
他们与城外的黄元儿部顿成夹击之势。箭雨自两侧屋顶泼下,西凉战马无甲蔽护,接连哀嘶倒毙。骑兵落马未起,便被四面涌上的义军吞没。
马骁身中四箭,仍徒步死战。陌刀卷刃而折,他夺过长矛;矛杆断裂,便捡地上半截枪头。
最终他背抵砖墙而站,手里攥着不知谁的断刀。身上插满箭矢,血从伤口不断涌出,在脚下积成一片。可马骁仍死战不退,眼睛凶狠地瞪着围上来的义军。
黄元儿摆手,两侧义军让开一条通路。他走入瓮城,平静地看着马骁,声音平稳:“马将军,胜负已定,不必再战。何不归降明公,共谋一番大业?”
马骁脸上血污纵横,闻声扯出一个狞笑:“今日之败,非战不利,而是大义不在我军。我随主公西御元人,南下征伐,如今袍泽尽殁,又岂有独活之理?”
他微微扬起下颌:“倒不如给我个痛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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