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转动,碾过青石路面,渐次远去。
车厢内,楚七闭目端坐。姜云升抱着食盒,望向窗外。澶丘街巷尚在晨雾之中,唯几处早食铺子亮着昏黄的灯,灶上蒸笼逸出白汽。
“师父。”姜云升忽然问道,“我们去江州,当真只是看热闹?”
楚七仍未睁眼。
“看热闹,也是修行。”他缓缓道,“看世人相争,观生死轮转。见得多了,便知世道何以成世道,人心何以成人心。”
“那谢府之事……”
“谢府的事,她自己能够处理”,楚七接过话,“我替她挡了三日,已经够了。剩下的路,得她自己走。”
姜云升默然点头。
马车出澶丘城,上得官道。天光已白,田垄间农人渐密,远村炊烟细细。
楚七睁眼,自怀中取出那张中州舆图,铺在膝上。指腹沿墨线移走,最终按在江州所在。
“徐敛功据平江,董武困盛京。”他低声似自言自语,“两军相持,诸侯环伺。这一局,拖不久了。”
姜云升倾身看去。舆图上江州色深,周遭数州皆以朱砂勾圈,侧旁密布蝇头小注。
“师父,这些批注是……”
“各方底细罢了。”楚七指尖点向一处,“青州王衍,步卒三万。此人贪财性躁,用兵好行险,背后乃平陵孙氏。”
他指向另一处:“再比如这一处,是趾州解元,郡兵两万,长守短攻。其人多疑少决,倚仗南中豪族为援。”
姜云升细辨那些潦草字迹,条条分明。如此一路看下,中州棋局恍在眼前。
“师父早推演至此?”
“非是推演,而是必然”,楚七卷起舆图,目光似有深意,“梁帝一死,天下必乱。所异者,无非是谁先揭竿而起,谁终将问鼎。”
他看向姜云升:“此番赴江州,你须看的不是热闹,是门道。徐敛功的用兵门道,董武的守城门道,诸侯的算计门道。这些门道,比什么世家规矩都有用。”
姜云升重重点头。
马车沿官道继续南行,日头渐烈,道上车马渐稠。商队驼铃沉闷,行人步履匆匆,更有一拨拨拖家带口的流民,面皮焦黄,眼目浑浊,如枯水河床上的残苇般缓缓挪动。
楚七令车夫缓行,自难民群中徐徐穿过。他掀帘望着那些褴褛身影,半晌无言。
“你看清楚了”,他低声道,“这便是乱世。”
姜云升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婴孩,那孩子哭声已哑,妇人仍机械地轻拍,眼眶深陷,目中无物。
“他们往何处去?”
“何处?”楚七垂帘,“不过是往自以为安稳处逃。可乱世汹汹,何来安稳之地?”
马车重新加速,将那些蹒跚的身影与扬起的黄尘一并抛在后面。但那些木然的面孔,干裂的嘴唇,嘶哑断续的哭嚎,在姜云升眼底反复浮现,清晰而固执,许久未曾淡去。
暮色渐沉时,马车停在一处驿站旁。车夫去后院饮马,楚七带着姜云升步入驿馆饭堂。
堂内人稀,除他们外唯有一桌行商模样的汉子在低声饮酒。见二人进来,那桌人抬眼一扫,便又垂首继续交谈。
楚七要了两碗汤面,一碟腌菜,在角落坐下。姜云升对面而坐。
面汤浑浊,面条粗硬,腌菜咸重。姜云升尝了一口便顿住,却见楚七神色如常地举箸,遂也默默吞咽下去。
吃到一半时,邻桌行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……听说没有?盛京传来的消息,董武又开杀戒了!”
“杀的何人?”
“一个姓赵的官儿,当廷顶撞,被董武当场斩首,首级此刻还悬在城门上。”
“啧……他当真是疯了。”
“疯也疯不久了。明友诚的义军已破江都,不日便要兵临盛京城下。到时候——”
话音至此陡然收住,转为更含糊的低语。
楚七撂下筷子,碗中面尽汤干。他拭了拭嘴角,看向姜云升,“吃完了?”
姜云升赶忙将剩余的面条拨入口中。
“走吧。”
二人起身离席。出得驿站时,天色已墨,疏星初现,夜风侵衣。
车夫已套好马匹,马车静候道旁。楚七先登,姜云升随后。
帘垂轮动,马车再次没入沉沉的夜路。
楚七闭着眼,忽然开口,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姜云升回道。
“有何感想?”
姜云升略一沉吟:“董武当廷斩谏臣,是自断后路。”
“不错”,楚七道,“但也是无奈之举。大势已去,人心离散,除却杀人立威,他别无他法。”
“那明友诚又如何?”
“此人……”楚七稍顿,“占着大义名分。至于究竟是何等心性,须得亲眼见过方知。”
马车在夜色里疾行,轮声轧轧,单调而绵长。姜云升靠着厢壁,窗外一片浓墨。
他知道江州已近。
而那里等着他的,是铁与血,生与死——
远比世家高墙内的一切都更真实,也更凛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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