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山演武场上，弟子们陆续赶来。
七十一名正式弟子先到，在风中列成几排。外门弟子从山下小镇上来，站在外围，挤挤挨挨，彼此间交头接耳，皆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。
李阴阳立在高台上，望着台下一众剑阁弟子，面色平静如水。
他身侧站着副阁主郑五行，再往后是八老。十道身影如十柄出鞘的剑，沉默地俯瞰着这片他们守护了数十年的地方。
人群忽然分开。
澹台敬明从后方穿行而过，在正式弟子最前列站定。
他面色平静，气息却略显浮躁，衣袍上还带着强行出关留下的褶皱。他抬头望向高台，目光落在李阴阳身上。
“师尊”，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台上，“可是发生什么大事了？”
李阴阳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澹台敬明继续道：“剑阁百年未曾封山。即便封山，也允许我在外面行走。若是敬明出了什么意外，郑师伯和八老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眉头微皱：“可如今，除却尚未回山的养浩师弟，就连弟子也被勒令不得外出。师尊，究竟发生了何事？”
李阴阳心中一叹。
敬明这孩子太过聪慧，瞒不过他的。
他没有开口，只微微侧身，朝下方点了点头。
人群中央，有十三道身影缓缓走出。
鲍洪走在最前面。面色苍白，步伐却还算稳，只是走路的姿势比往日多了几分僵硬。
其余十二人跟在他身后，个个脸色灰败，眼神空洞。
演武场上的议论声渐渐消失。
所有人都盯着这十三个人，盯着他们胸口的伤，盯着他们那明显异样的神态。
鲍洪走到台前，停下脚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七日前，我和十二名师弟，于修行中被人抽走了剑骨。”
话音落下，演武场上为之一静。
然后，像巨石落入湖面，轰然炸开。
“什么？”
“剑骨被抽？”
“怎么可能？”
“鲍师兄可是悟道境二层啊……”
恐惧像潮水般，瞬间漫过人群。
作为剑修，没人比他们要更清楚剑骨被抽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剑修修剑，靠的是心性和骨气。剑骨剑修自信与从容的根本，亦是毕生苦修的剑道精髓所在。剑骨在，便有底气。遇见强敌仍能拔剑。
剑修有骨不易折，便是这个道理。
一旦剑骨折了……
轻则修为再难寸进，重则此生不得握剑。
对敌时，没有剑骨的剑修，就像没有脊梁的人，站都站不直。
“那、那我们……”
“会不会轮到我们？”
“我不要被抽剑骨……”
恐惧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有人脸色煞白，有人下意识捂住胸口，有人后退了几步，似是想要立刻逃离剑阁一样。
商肃见状眉头一皱。
他踏出一步，周身气机猛然散开，如渊亭岳峙般压在所有弟子心头，不是杀意，只是最纯粹的威压，却让演武场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肃静！”商肃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夏日惊雷般沉闷的在一众弟子心头响起，“剑阁有贼，故而封山。自今日起，所有弟子无令不得外出，更不得擅自离群！”
他略微一顿，目光沉沉扫过台下：“你们便在这演武场上集中修行，我等十人守在此处，寸步不离。我倒要看看，那贼子还敢不敢来！”
台下弟子面面相觑，但恐惧明显减轻了几分。
是啊，有两位阁主和八老在，谁能闯进来？
那可是十位大剑仙！
就算是三十三重天的强者来了，也得掂量掂量。
“是。”一众剑阁弟子应声回道，又陆续盘膝坐下。
外门弟子于外围坐成几圈，正式弟子坐在内侧，加上那四十七位被抽走剑骨的伤者，共计一百余人，在演武场上散落开来。
澹台敬明在最前方坐下，腰背挺得笔直，面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高台上，李阴阳依旧站着，目光缓缓扫过台下。
郑五行走到他身边，低声问道：“师弟，此举可行否？”
“不知”，李阴阳轻声回道：“但至少，不会有人再出事。”
郑五行没再说话。
八老各自散开，在高台四周盘坐。十道神魂笼过整座演武场，任何风吹草动，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。
演武场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弟子们开始调息吐纳，灵气流动声汇成一片，像海边随涨随息的潮汐。
无人说话，也无人乱动。
一切都在十位大剑仙的注视之下。
日头渐高，又渐渐西沉。
弟子们一直坐着，有人入定，有人只是闭目养神。杂役送来饭食，众人默默吃完后，又继续坐着。
没有人表露出任何异样。
高台上，李阴阳望着台下那个他最看重的弟子，年轻的脸，平静如常。
可他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，那不安稍纵即逝，他甚至来不及捕捉，只是恍惚间觉得澹台敬明，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了。
但李阴阳也并未在意，只当是随境界提升而带来的变化。
日落暮合，灯火亮起，照得山头亮如白昼。
澹台敬明坐在最前方，闭着眼，呼吸均匀，他没有受到任何干扰，反而很快就进入到了修行状态。
可就在他运行《唯剑诀》时，右手食指指腹上，忽然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一闪而过。
那黑气实在太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，就连近在咫尺的八老，都未能察觉。
它只在指尖停留了一瞬，然后便消散在暮色里，消失得干干净净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高台上，郑五行忽然睁开眼睛，他朝台下看去，目光在弟子群里扫过一圈。方才他像是仓促间感应到了什么，可凝神细察时，却又什么都没能发现。
“怎么了，郑师兄？”商肃低声问道：“可是察觉到了什么？”
郑五行迟疑片刻，又摇了摇头：“无碍。”
他重新闭上眼。
夜色越来越深，灯火把演武场照得通亮。
一百多名剑阁弟子盘膝修行，十位大剑仙环伺四周，一切如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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