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养浩一路疾驰,未敢停歇。
自卢乡别过卜天机后,他便施展了燃血术法。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的赶路之术,一步百里。每燃一次,折损三年寿元,且事后修为必有跌落。但他顾不得了。
剑阁之劫,卜天机的话似刀般扎在他心里——
十死无生!
那是天机阁的推演结果,是卜天机亲眼看见的星象。
他是剑阁六代二弟子,如今师门倾覆在即,他岂能躲在外面苟活?
一路北上,风雪渐大。
半日间,温养浩连穿三州,硬是用双腿跑完了寻常修士,三日才能走完的路程。
他脸色白得发青,嘴唇干裂又绽开,血迹结了又裂,那是精血即将燃尽的征兆。自身气息也虚浮不定,修为从悟道六层直跌到悟道一层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了。
太玄山就在眼前。
然后他顿住。
剑原上,一道巨大的剑阵屏障冲天而起。
那是剑阁的护山大阵,已全力运转。剑光流转如潮,杀意刺骨,将整座太玄山笼罩其中。
他进不去了。
温养浩怔在原地。
然后,他快步上前,一掌拍在了剑阵上。
剑阵纹丝不动。
他的手掌却被震得发麻,虎口裂开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。
“师父!”温养浩急得大喊:“诸位师伯!师兄!鲍洪!向十六!”
无人回应。
剑阵内,隐约传来剧烈波动,剑光冲天又碎,那是强者交手的余威,隔着煌煌剑阵都能感觉到。
他在外面,什么也做不了。
温养浩疯了似的,一掌接着一掌拍在剑阵上。
“让我进去!”
“我是剑阁弟子!让我进去!”
剑阵依旧纹丝不动。
他手掌已拍得血肉模糊,隐约能看见白骨。可他感觉不出疼痛,只一下下拍着、喊着。
眼泪不知何时滑落下来,混着血,落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殷红。
他终于瘫坐下来,仰着头,望向太玄山的方向。
剑光炽烈,杀意纵横。他的师门,他的长辈,他的师弟们,正在里面与人搏命。
而他,却只能坐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师伯……”
“师弟……”
温养浩喃喃喊着,声音早已沙哑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风雪呼啸,卷起他的声音,散入茫茫天地之间。
——
太玄山上。
澹台敬明眼中最后那点清明,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苍老阴翳的目光。
那张年轻的脸,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是裴圣的笑。阴恻恻的,又带着些许嘲弄。
“这小子,还妄想挣扎”,他嗤笑一声:“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他抬手,周身剑气再次凝聚。
这一次,比先前更加凌厉。
李阴阳望着那张熟悉且陌生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但他没有犹豫,只深吸一口气后又抬手。
剑原震动。
雪地下,无数剑草破土而出,遍布整片原野,它们通体青黑,叶片锐如剑锋,在风雪中招摇,发出细微剑鸣。
三百年来,它们饮尽历代弟子的剑气,早已不是寻常草木。
它们是剑,是无数柄埋在泥土里的剑!
李阴阳五指并拢,那些剑草齐根而起,成千上万的破土而出,悬在半空中。叶片轻颤,剑鸣汇成潮声,层层叠叠盖过来。
鲍洪、向十六、莫虚、秦臻,还有那些被抽了剑骨仍有一战之力的剑阁弟们,散立在剑原各处,周身剑意冲天而起,剑光炽烈,刺破风雪。
李阴阳看向他们。
他们也在看着李阴阳。
无人开口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要做什么。
李阴阳抬手,剑草如洪潮般涌向那些弟子。
鲍洪立在原地,任由剑草撞入体内。他的剑骨已失,此刻燃的是命!他周身剑光暴涨,气息再度攀升,住峰、利园、杂殿、......一直到金殿天才停下。
向十六闭上眼,剑草融入时,他原本那温和内敛的剑意骤然锋利,像是沉睡了多年的东西终于醒来。
莫虚依旧沉默着,剑草涌入他体内,凝成一道沉甸甸的光,压得周围风雪都为之一滞。
秦臻张开双臂,剑光如焰,剑草一入便烧得更烈,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。他只咧嘴一笑,并不在乎这些,他只想在最后这一刻,燃烧得更旺一些。
其余弟子,皆是如此。
一株株剑草融入他们体内,化作剑光的一部分,他们的气息不断攀升,剑意暴涨,生命也在燃烧。
整座剑原上,风雪呼啸,剑鸣如潮。
那些剑光汇成一片,照亮太玄山的夜空,也照亮了漫天飞雪。
这是剑阁三百年来,最壮烈的一幕。
裴圣立在风雪中,平静地看着这一幕,嘴角慢慢扯出一抹讥讽:“可笑!”
他抬手,五指张开。
剑原上那些还未被吸收的剑草,齐齐震颤,剑锋一转,对准了李阴阳,对准了那些正在燃烧性命的剑阁弟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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