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热闹得像炸开了锅。
顾洲从街头逛到街尾，又从街尾逛回来，两只眼睛都快不够用了。
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孩，卖剪纸的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窗花，卖对联的秀才在那儿现写现卖，字写得是真好看。
吴大爷和陆明羽也跟着逛，虽然没顾洲那么兴奋，但也觉得新鲜。
吴大爷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，翻了几本泛黄的书，跟摊主聊起天来。
陆明羽则在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前站了半天，跟那老药农请教了几味药的用法。
秦渊就跟在他们后面，不远不近的，看着顾洲在那儿窜来窜去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比平时柔和。
顾洲在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下来。
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东西，有泥人，有风车，有荷包，有香囊。顾洲挑挑拣拣，拿起这个看看，放下，又拿起那个看看。
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布老虎上。
老虎不大，巴掌大小，用黄布缝的，上面用黑线绣着王字和花纹，憨态可掬，瞪着俩大眼睛，看着又傻又可爱。
顾洲拿起来，捏了捏，软乎乎的。
“这个多少钱？”他问。
摊主是个老婆婆，笑呵呵地说：“三文钱。”
顾洲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，这是在军营发的俸银，不多，但他一直攒着没花。数了三文递给老婆婆，把布老虎揣进怀里。
秦渊走过来，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布老虎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顾洲喜欢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。
但他没说什么。
顾洲转过身，看见秦渊站在旁边，忽然笑了。
他把布老虎从怀里掏出来，递给秦渊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秦渊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傻乎乎的布老虎，又抬头看着顾洲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。
“这是何意？”他问。
“新年礼物啊。”顾洲说得理所当然，“我们家乡过年的时候，都会互送礼物。你们这儿不送吗？”
秦渊没说话。
送，怎会不送。
很久以前，每年年节，皇兄都会给他送好多东西。有新奇的玩意，有珍贵的书籍，有各地进贡的稀罕物件。堆在他屋里，占了好大一片地方。
那时候他还嫌弃，说堆着吃灰，让皇兄别送了。
皇兄就笑，说“小九长大了，不稀罕哥哥的东西了”。
后来皇兄没了。
再也没人给他送过年礼了。
秦渊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只布老虎，一时有些恍惚。
顾洲看他出神，以为他不喜欢，有点忐忑地问：“怎么了？不喜欢吗？也是，这东西是有点幼稚，我就是觉得挺可爱的……”
他伸手想把布老虎拿回来。
秦渊却把手缩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傻老虎，又看了看顾洲，然后把它揣进怀里。
“没说不喜欢。”他说。
顾洲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秦渊移开目光，没再看他。
几个人继续往前逛。
吴大爷和陆明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顾洲身边，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。
“小顾啊。”吴大爷压低声音，挤眉弄眼的，“刚才那布老虎，送给秦小子了？”
顾洲点点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没什么。”吴大爷嘿嘿笑了两声，“就是觉得你这心思，挺明显的。”
顾洲耳根有点热：“什么心思？我就是看他一个人怪孤单的，送个礼物怎么了？”
陆明羽在旁边推了推眼镜，难得开口：“是没什么。不过吴大爷的意思是，这个秦渊，毕竟不是我们那个秦渊。”
顾洲脚步顿了一下。
陆明羽继续说：“我们来这儿是意外，迟早得想办法回去。你对他的好，他记在心里，到时候我们走了，他怎么办？”
顾洲没说话。
吴大爷叹了口气：“老头子我孤家寡人一个，陪你留在这儿也就罢了。但陆医生家里还有父母，还有那些病人。咱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，对吧？”
顾洲微愣，他怎么会不知道呢。吴大爷说得对，他们不属于这里。
这是千年前的世界，有它的规则，有它的命运。秦渊有他该走的路，有他该经历的事。
他们只是意外闯入的过客。
迟早要走的。
可每次看见秦渊一个人站在那里，看着热闹的人群，眼神里那种淡淡的孤寂，他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没忘。”
吴大爷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没忘就行。咱们现在也没别的办法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等找到回去的法子，再说。”
顾洲点点头，三个人没再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秦渊走在后面，看着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嘀咕。
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但看见顾洲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刚才还高高兴兴的，怎么忽然就蔫了？
他皱了皱眉，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顾洲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，转过头，看见秦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。
“逛完了？”秦渊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顾洲说，“还挺热闹的。”
秦渊嗯了一声，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。
街上人还是那么多，熙熙攘攘的，有笑声，有吆喝声，有小孩的吵闹声。
顾洲忽然问：“秦渊，你以前过年，最喜欢干什么？”
秦渊想了想才开口：“放鞭炮。”
顾洲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真的假的？你喜欢放鞭炮？”
秦渊看他一眼：“不行？”
“行行行。”顾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，“就是没想到，你还有这种爱好。”
秦渊没理他，过了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往年皇兄都给我买很多鞭炮，各种各样的。我小时候不敢放大的，就放小的。皇兄笑我胆小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顾洲听着，心里却有点酸。
那个最疼他的人终归是不在了。
“那今年呢？”顾洲问，“今年还放吗？”
秦渊看了他一眼。
顾洲说：“你要是想放，我陪你放。我不怕大的，大的我也敢放。”
秦渊没说话。
又走了一段，他才开口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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