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那个…姜宁?”王玦开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,如同在打量一件新得的器物,评估着价值。
“是,民女姜宁,见过玦爷。”姜宁屈膝行礼,声音细弱,头垂得更低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姜宁依言微微抬头,目光却依旧下垂,不敢与他对视。
王玦打量了她片刻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像是觉得有趣,又像是不屑。“听说你眼睛很毒,两天功夫,就从货栈那堆烂账里,揪出了几条蛀虫?”
“民女…民女只是就账论账,侥幸看出些许不合常理之处,当不得玦爷夸赞。”姜宁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谦卑。
“不合常理…”王玦重复了一句,放下笔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姿态放松,目光却锐利了几分,“那你看看这个,可能看出什么‘不合常理’?”
他从书案上拿起另一本薄薄的册子,随手递了过来。
姜宁上前几步,双手接过。册子封面空白,入手微沉,纸张细腻,绝非外院账房那些粗劣货色可比。她翻开,里面记录的并非货栈流水,而是…淮南盐场近三年的盐引配额、实际产量、运输损耗、以及各分销口岸的价格变动明细。数据更密集,关系更复杂,涉及的利益也显然更加庞大和敏感。
这是…试探?还是真的需要她分析?
她快速浏览着,大脑如同精密的算盘开始飞转。表面上,这册子记录的是正常的盐务数据,但很快,她发现了问题——有几处关键产地(如淮北几个大盐场)的实际产量记录,与朝廷公开的、她知道(通过萧凛)的更接近真实的数字,存在明显的、系统性的偏低。同时,对应年份的“运输损耗”比例,却异常偏高。而某些分销口岸(尤其是靠近边关的几处)的盐价波动,与产量和损耗的异常,在时间上存在着某种诡异的对应关系。
这不仅仅是贪墨了。这是在利用盐务,系统性地做假账,隐藏产量,虚报损耗,然后将这部分被“消失”的盐,通过特殊渠道(很可能是走私),以高价销往利润最丰厚的地区(比如边关,盐价因管制和运输成本而畸高)。而这本册子,很可能就是王氏内部,记录这条灰色利益链的核心账目之一!
王玦就这么轻易地把它给了自己?是无意?还是…自信她一个“外人”看不懂更深层的东西?或者,这根本就是替身在处理公务,他本人并不完全清楚这本册子的真正分量?
电光石火间,诸多念头闪过。她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种努力钻研、略带困惑的表情,眉头微微蹙起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几处异常数据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王玦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。
姜宁像是被惊醒,连忙合上册子,后退一步,声音带着犹豫和不确定:“玦爷…这册子上的数据…似乎…似乎与民女…偶尔听人谈起的一些传闻…不太相符。”
“哦?哪里不符?”王玦身体微微前倾,似乎有了点兴趣。
“比如…淮北盐场这几年的产量记录,”姜宁指着那几处关键数据,声音更低了,仿佛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,“民女…民女曾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谈,说那边近年风调雨顺,灶户也没出什么大乱子,按理说…产量不应…不应连年如此…平稳,甚至略降。还有这损耗…陆路转运,虽有损耗,但这个比例,似乎…比漕粮转运还要高些,有些…不同寻常。”
她没有直接说“造假”,也没有提及任何走私的可能,只是从“常理”和“听闻”的角度,提出了最浅层的质疑。既展现了观察力,又不会显得过于精明和危险。
王玦听着,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眼神幽深,看不出喜怒。半晌,他才缓缓道:“客商闲谈,道听途说,岂可尽信?盐务之事,牵扯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复杂得很。”
“是…民女见识浅薄,妄加揣测,请玦爷恕罪。”姜宁立刻低头请罪,肩膀微微缩起,一副被吓到的样子。
“罢了。”王玦挥挥手,似乎失去了深究的兴趣,又或者,姜宁的反应恰好在他接受的范围内——一个有点小聪明、能看到表面问题、但触及不到核心、且胆小怕事的账房。“你能看出这些,也算不易。这册子你先拿回去,仔细看看,将你认为有疑问的地方,一一标注出来,写明理由。三日后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是…”姜宁应下,心头却是一沉。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她“仔细看”?是继续考验?还是…另有用意?
“钱管事。”王玦扬声。
钱管事立刻推门进来。
“带姜姑娘去外书房旁边的西厢,那里清静,让她专心做事。一应所需,尽量满足。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王玦吩咐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外书房西厢?那是比账房更靠近内院核心的区域了。待遇提升了,监视和控制,恐怕也更严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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