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身锃亮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车牌子是市里的号,前保险杠上还挂着几滴泥点子,想来路不好走。
来人下车,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,拎出两大网兜吃食,还有一个精致果篮,提在手里。
网兜里鼓鼓囊囊的,能看见一兜是奶粉、麦乳精、罐头礼盒,另一兜五粮液、中华,阿胶、火腿之类高档货。
果篮用透明塑料纸包着,扎着红色的绸带,里头是几样南方水果,这个季节在北方稀罕得很。
他提着东西,走到院门口,清了清嗓子,扬声高喊:
“柴老哥在吗?”
周振邦今儿没带司机,自己开车按提前打听好的路线找过来的。
从车里下来时,先仰头看了看院门,又扫了一圈周围的院墙,嘴角挂着笑,眼里却在打量。
“谁啊?”
早就料到他要来,柴爹正盘腿坐在东厢房炕上嗑瓜子,瓜子皮在面前堆了一小堆。
一听到这声鬼叫,立马把手里瓜子往盘里一扔,手在裤腿上拍了拍。
顺着炕沿滑下来,趿拉着鞋往外跑,嘴里瓜子皮都没吐干净。
碰面的瞬间,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,拱手作揖迎上前:
“哟?周老弟,过年好啊,过年好!”
说着,手掌朝上一伸,做出请的姿势。
侧身引路,领着人往后院走。
“你这人真是客气!过来串门来就来,还带这老些东西做啥?多破费啊!”
柴爹一边走,一边眼角余光扫过对方两手拎着的礼品。
瞅清里头是什么,眉头微微皱起,故意板起脸佯装嗔怪。
周振邦闻言,哈哈一笑,边走边答:
“唉,大过年走亲访友,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。”
他声音朗朗的,透着亲热劲儿,跟在柴爹身后,脚步不急不缓,目光却飞快地在院里扫了一圈。
院墙新补过,柴房的门换了,廊下柱子重新上的漆……
叶家能在乡下保住这二进院子,看来也不容小觑。
此番登门,主要是借着年节拉关系,套近乎。
老话说,礼多人不怪。
若是条件允许,能塞金条,他都想搬一小箱子来。
可惜太扎眼,不能那么干。
“爹,周老弟给您拜年来了!”
柴爹领着人直奔东厢房,还没进门,手掌先撩在门帘上,扬声朝屋里通风报信。
热情得恰到好处,半点不露破绽。
柴爷爷听见动静,连忙从炕上下来,把脚伸进棉鞋里踩了踩,又拽了拽棉袄下摆。
招呼上老伴一起,到过堂屋迎客。
关奶奶把手里正纳的鞋底往炕上一撂,针别在鞋底上,线团滚到炕沿边又弹回来。
拍了拍身上的碎线头,跟在老伴身后。
柴爹一把掀开棉门帘,侧身让到一边,等周振邦先走。
“老叔,老婶,过年好!”
周振邦抬脚入屋,腰微微弯着,脸上堆着客套的笑。
柴爷爷点点头,嘴角扯出一个慈爱的笑:
“过年好!”
关奶奶倒是热络些,笑着迎上来:
“好好好!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!来就来,还拎这么多东西干嘛?太见外了。”
嘴上说着,目光从那些网兜果篮上掠过。
周振邦随手将手里的礼品递过去,柴爹接过手,放到一旁柜子上,转身拉着他落座。
柴爷爷坐对面,翘着二郎腿。
关奶奶在旁边倒茶,柴爹倚着门框站着。
几人寒暄客套,你一言我一语,扯起闲篇——
“今年雪大,路上不好走吧?”
“还行还行。”
“家里孩子都还好?
“劳您惦记,都好着呢。”
“过年歇几天?
“三天,初四上班。”
周振邦嘴里应着,脸上笑着,不动声色地屋里转了一圈:
两边里间,炕柜上摞着几床被子,应该是他们住这边。
墙上的镜框里换了新照片,看合影应该是秋天拍的。
窗台上的盆水仙,还没开……
他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正屋窗边,叶二舅趴着窗沿,玻璃上哈了一层白气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,眯着眼往外瞅,刚才出来接热水,无意间瞥见东厢房进去个陌生身影。
一时纳闷,探头探脑——
大过年的,谁来了?
看着不像村里人,也不是老妹夫的手下。
叶大舅出来抽烟,站在一旁解释:“来找妹夫的,就是以前革委会的那个周扒皮。”
“啊——?!”
叶二舅瞬间瞪大眼睛,手指哆嗦,烟差点没夹住,烟灰掉在窗台上。
压低声音,错愕道:“他,他,他咋还追到咱家里来了?”
心底又惊又恼,暗自腹诽:
这等奸诈小人,无缘无故找上门,安的什么心?
深吸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。
好不好的,来者即是客。
躲着不见也不是个事儿。
世事复杂,指不定往后还有用得着对方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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