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,格勒河。
草原上没有路。
白玉堂策马跑了一天一夜,黄骠马鼻息喷出白雾,四蹄踏雪溅起碎玉。他右臂还吊着,左手控缰,腰间横刀换了左手挂——三年没练左手刀,生疏了,但还能用。
天快黑时,他勒马在一座矮丘上。
往前二十里,格勒河营地炊烟稀薄,在铅灰色天幕下拖出几道将断未断的白线。
再往前三里,疾风骑的游哨已经发现他了。
三骑成品字形包抄过来,领头那个年轻哨长横刀在手,喝问:“什么人?”
白玉堂没下马,也没摘斗笠。
“禁军剑术总教头,”他道,“夜蛟营统领。”
哨长一怔。
白玉堂把斗笠往上推了推,露出脸。
哨长看清了,倒吸一口凉气,横刀归鞘,翻身下马抱拳:“白统领!李将军说过,您若来,即刻通传。”
“不用通传。”白玉堂望着那处营地,“我先去会会方烈。”
哨长面露难色:“李将军有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敌营……”
“我不是任何人。”白玉堂催马下了矮丘,“我是白玉堂。”
哨长愣在原地,望着那骑黄骠马踏雪往北。
马蹄印在雪地里延伸,像道墨线。
疾风骑大营设在格勒河东南二十里的背风坡后。
李顺从哨报里得知白玉堂来了,出帐迎出二十步。胡茬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。
“玉堂!”李顺抱拳,“韩总督有令,围而不攻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玉堂翻身下马,“我去找他谈谈。”
“谈?”胡茬干饼也不啃了,“方烈围了二十多天,一箭未发,一卒不出,跟块冻石头似的,您怎么谈?”
白玉堂没答。他看向格勒河方向,问李顺:“他每日还出营射箭?”
“是。”李顺道,“每日申时,率五十骑出营五里,射三箭,回营。风雨无阻。”
白玉堂点头,把黄骠马的缰绳扔给疾风骑士兵:“给我备匹快马,要没跑过长路的。”
李顺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挥手令人去办。
胡茬凑过来:“玉堂,你那右臂……”
“能开弓。”白玉堂道,“开不了三石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两石的还能。”
申时,格勒河营地南门。
方烈率五十骑出营。
青骢马蹄轻,踏过冻得硬实的雪壳。他背上仍是那张三石弓,弓袋鹿皮已经磨得发白。
五里外,矮丘前。
他勒马,下马,取弓。
第一箭,射东南天边那片云。云散了,箭落空,插进雪地。
第二箭,射西北山脊那棵枯树。箭中树干,入木三寸,树皮震落一小片。
第三箭,他缓缓搭箭,拉满弓。
弓臂弯成满月,箭尖指向——
指向五十步外,一骑黄骠马。
马背上的人没穿甲,没戴盔,右臂吊着,左手持一张两石弓,箭已上弦。
方烈瞳孔骤缩。
他把弓弦又拉紧一分。
白玉堂没动。
两人隔着五十步雪地,两张弓,两箭相指。
疾风骑的游哨在远处勒马,方烈的五十骑在身后握刀。风从河套吹来,卷起雪末,扑在人脸上像砂纸。
方烈先开口。
“白玉堂。”
“方烈。”
“你来杀我?”
“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方烈沉默片刻:“问。”
“三年前,”白玉堂道,“先帝召你入宫,说了什么?”
方烈没答。
他盯着白玉堂,那张弓还满着,箭尖纹丝不动。
白玉堂也没动。
两人对峙,像两尊冻在雪里的石像。
五十步外,一个疾风骑哨长咽了口唾沫。他入伍三年,打过仗,见过死人,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响。
终于,方烈收了弓。
他把箭插回箭囊,弓挂回马鞍,翻身上马。
“你回去。”他道,“让陈骤亲自来。”
白玉堂收弓。
他没说话,拨马让开去路。
方烈策马从十步外经过。两骑交错时,他忽然勒马。
“你那右臂,”他道,“是打江南时伤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几年能好?”
“大夫说一年。”白玉堂道,“我自己说半年。”
方烈嘴角动了一下。
像是笑。
他没再说一个字,策马往营地去了。
五十骑紧随其后,马蹄踏雪,声音闷钝如远雷。
白玉堂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他望着那座营地,望着那道青骢马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内,望着那三支插在雪地里的箭——一支落空,一支中树,一支没有射出。
他策马过去,弯腰拔起那支插在雪里的箭。
箭杆刻着两个字:守边。
他收起箭,拨马回疾风骑大营。
腊月廿一,阴山总督府。
韩迁坐在案后,听李顺的信使禀报昨日之事。
“方烈说,让王爷亲自去。”
信使低着头,不敢看韩迁的脸色。
韩迁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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