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帝让我练三千人。”方烈道,“人从哪来——流民、退伍军士、草原上无家可归的汉民。兵器从哪来——云州军器局多做的火铳、刀枪、箭矢,走漕运账目平掉。粮草从哪来——定边仓。”
他把这三年的事平铺直叙说出来,像在念军报。
陈骤听着,没插话。
“他让我等。”方烈道,“等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我。等那人到了,就听那人的。”
他看着陈骤:“你来了。”
陈骤沉默片刻。
“先帝防的是谁?”他问。
方烈没答。
他从矮几下抽出一卷舆图,摊开。
舆图不是北疆,是京城。
皇宫、六部、九门、晋王府、英国公府旧宅……每处都用朱笔圈点,旁边注着小字。
陈骤目光扫过去,落在晋王府那处红圈上。
圈旁注着两个字:赵恒。
“晋王?”他问。
“不止。”方烈道。
他指向舆图上另外几处红圈——兵部、户部、吏部、刑部。
“先帝临终前说,朝中有人等不及了。”方烈道,“他让我在外头练兵,不是打晋王,是等人起事时,能有一支不受任何人节制的兵,从外往里压。”
陈骤看着舆图上那些红圈。
兵部、户部、吏部、刑部……
“影卫。”他道。
方烈抬眼。
“你知道影卫?”
“先帝设的。”陈骤道,“甲、乙、丙、丁四级。甲字名单空白,乙字有三十七人,丙字五十二,丁字一百零三。名单在我手里。”
方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名单不全。”他道。
陈骤看着他不说话。
“乙字不止三十七人。”方烈道,“甲字不是空白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递给陈骤。
纸已泛黄,折痕处磨得发毛,显然揣了三年。
陈骤展开。
纸上是先帝笔迹,写着二十三个名字。
最上面四个字:甲字名录。
第一个名字:赵恒。
晋王。
第二个名字:刘远。
前户部尚书,武定元年病逝。
第三个名字:王崇。
前兵部尚书,武定二年致仕。
第四个名字:周延。
吏部侍郎,武定三年初调任江南,现任江宁布政使。
陈骤一个个看下去。
二十三个名字,他认识大半——朝中重臣、地方大员、宫中太监、边军将领。
最后一个名字被墨迹涂掉了。
涂得很用力,纸都破了,只剩半边笔画,像是个“陈”字。
陈骤看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。
方烈道:“先帝涂的。临终那天,他让我拿来纸笔,写到最后,忽然说不对,把那个名字涂了。他说——”
方烈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当时每一个字。
“他说:方烈,这个名字不能写出来。写出来,朕怕他活不到今天。”
陈骤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回方烈手里。
“他知道有人会杀他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所以他把甲字名单藏在我这儿。他说,宫里那份是假的,真的只有这一份。等他驾崩后,有人拿半块玉来找我,我就把这张纸交出去。”
他看着陈骤:“现在,你来了。”
陈骤没接话。
他端起那碗热水,喝了一口。
水凉了,涩。
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方烈皱眉起身,掀开帐帘。
营地东南角,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围了一圈人。
方烈走过去,陈骤跟在后面。
人群见方烈来,让开一条道。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十五六岁,瘦,穿着破羊皮袄,脸冻得通红,怀里抱着一捆干柴。他抬头看见方烈,也不怕,只道:“俺是来换东西的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盐。”少年道,“俺家在东边三十里,羊冻死了三只,没盐腌肉。俺娘说你们这儿人多,兴许有盐。”
旁边一个老兵道:“将军,这孩子三天前就来过一趟,拿一只冻死的羊羔换了一斤盐。今儿又来了。”
方烈看着他,问:“你家几口人?”
“五口。”少年道,“俺娘、俺、两个弟、一个妹。”
“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少年道,“去年冬天出去打猎,没回来。”
方烈沉默片刻。
“给他两斤盐。”他道,“不收他东西。”
少年一怔,然后跪下磕头。
方烈侧身避开,抬脚往中军大帐走。
陈骤跟在后面。
“你这里还有百姓来换盐?”他问。
“方圆百里就这一处营地。”方烈道,“冬天草原上死人,常有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先帝让我练兵,没让我见死不救。”
申时末,陈骤出了营地。
三十骑还在两里外等着,见他出来,木头催马迎上。
“王爷!”
陈骤摆手,示意没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方烈站在营门口,背着那张三石弓,目送他远去。
两人隔着两里雪地对视了一瞬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锐士营请大家收藏:(m.qbxsw.com)锐士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