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肩,转而踏入了毗邻仁寿宫的上林苑。
苑中春意正浓,奇花异草争妍斗艳,蜂飞蝶舞,香气袭人,奉命随侍的宫女太监们皆远远地缀在后面。
沿着蜿蜒的卵石小径默默走了一段,两旁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,落英缤纷。
昭华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:
“立后诏书一下,六宫瞩目,前朝震动。
摒除那些贺喜喧闹,娘娘可曾静下心来仔细想过,父皇为何在此时,于后宫诸人之中,独独选中了您?
而皇祖母又为何会如点头允准,甚至亲自出面,为您铺路定调?”
没有太后在侧,周遭唯有春风花影。
温珞柠心头也松快了些许。
听到昭华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,她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,自嘲道:
“……或许,正是因为本宫资质平庸,性子温吞,既无显赫外家可倚仗,也无惊人才智能慑人。
放在中宫之位之上,最是让人放心吧?”
昭华轻轻一晒:
“资质平庸者,可入不得父皇的眼,更过不了皇祖母这一关。”
她停下脚步,身姿婷婷地立于一株开得如云如雪的梨树下。
春风过处,瓣瓣梨花离枝,纷扬如雪,沾在她鹅黄色的衣袂与鸦黑的鬓边,她却恍若未觉。
目光投向远处,被花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碧空,声音也如落花般,带着清冷的平静:
“严氏之祸,动摇的不仅是宫闱规矩,更是皇室血脉的信任根基。
信任一旦崩塌,比宫殿倾覆更为可怕。
眼下这后宫,虽然被皇祖母雷霆手段震慑,但人心浮动,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,父皇需要一个能迅速稳定局面的皇后。
而娘娘您……
便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昭华的言论清晰又冷酷,将顾聿修和太后最核心的考量剖白得一清二楚。
“娘娘性情温婉和善,入宫以来从不争锋,此为其一,膝下已有健康聪慧的皇子,根基已固,此为其二。
家世尚可,门第清贵,却非权倾朝野之族,无需担忧外戚坐大掣肘,此为其三。
以及,因为过去那些不甚愉快的旧事。
因为本宫,因为齐家……
父皇与皇祖母,必定要选择一位,不会重蹈覆辙的中宫之主。
所以,立您为后,阻力最小,获益却最直接。
能迅速稳定后宫人心,将承渊的嫡长子名分彻底夯实,断绝一切可能的非分之想,也让父皇自己,能真正心安。”
其实,不必昭华将内里乾坤如此条分缕析地摊开在她面前,温珞柠心中也早已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。
此番立后,没有陛下对她浪漫的情有独钟,没有话本里虚幻的德行感召。
有的只是精准的政治权衡与局势需要。
后宫,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的归宿,而是一个巨大的棋局。
帝王是唯一的执棋者,也是棋盘本身最重的砝码,其余之人,太后、皇后、妃嫔、皇子、公主……
无论是血脉至亲,还是枕边之人,在这局中,首先是一枚枚棋子。
无一不充斥着利益的交换。
温珞柠在经历了诸多事情之后,早就看的透彻了。
不过,她并不为此感到悲哀。
既然命运将她推上了棋盘,成为了被选中的的棋子,这固然身不由己,但总好过那些连棋盘都上不了人。
只要身在局中,占据了棋盘上最关键的位置,便有了暗中蓄力的可能。
未必没有成为真正的执棋人的那一天。
这念头幽微如暗夜萤火,却在她心底最深处,顽强地亮着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,仿佛要将这春日的生机也纳入胸臆,化为滋养那点星火的养分。
然后,叹息道:
“殿下……看得透彻。”
“宁妃娘娘莫怪本宫言辞犀利,不留情面,有些话,阿筝或许从未对您直言,但本宫今日,却必须做这个‘恶人’。
唯有让您彻彻底底地清醒。、
看清脚下的路究竟是花团锦簇,还是暗藏荆棘,您才可能在这条路上走得稳。”
昭华向前一步,目光如淬火的寒星,直直望进温珞柠眼底:
“这九重宫阙,琼楼玉宇,世人只见其辉煌尊荣,却不知其下埋着多少红颜枯骨,葬着多少痴心妄想。
在这里,帝王的情意与恩宠,是最旖旎的幻梦,也是最脆弱的琉璃。
甚至可能……成为穿肠的毒药,焚身的烈火。
父皇此刻对您有心,对承渊、嘉宁、平安有爱,这自然是您眼下最可倚仗的屏障。
但娘娘,您需时刻谨记。
帝心如渊,恩宠似露,朝晖绚烂,未必能抵暮雨寒凉。
本宫的母后当年......”
她的话音在这里滞涩了一瞬,凤眸深处,极快地掠过一抹深切的痛色,但随即又被更坚硬的冰层覆盖。
“本宫的母后便是将所有悲喜,都系于一个情字之上。
爱时倾尽所有,恨时焚毁一切。
最终,情火反噬,将她自己,也将身边许多人与事,都灼烧得面目全非,只剩下无尽的憾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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