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二字入耳,温珞柠只觉得全身奔流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成冰,随即又轰然逆涌,直冲天灵盖。
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与耳鸣。
她顾不得披上外衣抵御夜寒,一把掀开身上锦被,赤足便踏在了金砖地上,几步扑到寝殿门前。
李综全就站在门外。
这位素来八风不动的御前大总管,此刻面色惨白,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太医,皆是太医院德高望重的院使。
见到皇后如此形容冲出,李综全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:
“娘娘,奴才有罪,陛下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“陛下怎么了?快说!”
温珞柠厉声喝问。
“陛下自两个时辰前,突感恶寒,继而高热不退,伴有……呕泻……太医诊视后,疑是染了时疫。”
“轰——!”
仿佛有万钧雷霆在温珞柠脑海中炸开,夺走了她所有的听觉与视觉,只剩下一片空白与尖锐的嗡鸣。
若非扶住了门框,绝对会软倒在地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她口中不住地呢喃着,目光盯向太医。
“你们可诊清楚了?陛下乃是万乘之尊,有真龙之气护体,百邪不侵……怎会染上那等秽恶之症?”
为首的陈院判重重磕下头去:
“微臣等反复诊察脉象,陛下脉象浮数洪大,舌苔黄腻,高热灼手,呕泻不止,观其症候,与前日御马监内侍之症,一般无二。
确系时疫凶症无疑。
臣等无能!请娘娘降罪!”
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,侥幸也被太医的话彻底击碎。
温珞柠身形晃了晃,指甲深深掐入门框木料之中,带来尖锐的痛感,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。
“陛下现在何处?”
“在乾清宫后殿暖阁,陛下起初尚能支撑,不允声张,但方才已昏沉过去……”
李综全泣道。
该怎么办?
慌乱之下,温珞柠脑中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她不断地想着,如果是顾聿修在这个时候会做些什么,他会立刻冷静下来,以最快的速度隔绝风险,稳定人心。
如果是姐姐温羡筝……她又会如何?
姐姐常说,越是绝境,越要头脑清醒,心硬如铁,她应该会像在北疆面对敌军夜袭时那样,以狠厉的手段清除内患。
现在,陛下倒下了,宫里一切可都指望着她来定主意了。
一丝纰漏都不能有。
她必须立刻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,挡住外面所有窥探的眼睛。
渐渐地,眼中软弱的水光被尽数逼退,温珞柠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寒意的空气,咬着牙一字一句,清晰地下令。
“封锁乾清宫。
自此刻起,没有本宫的手令,乾清宫所有人等,只进不出。
陛下染疫之事,列为最高机密,即便是仁寿宫太后娘娘处,也暂缓禀报,免得惊扰凤体,徒增忧心。
胆敢向外泄露一字半句者,无论何人,立斩不赦。
让御前侍卫统领郑仲,调拨他最信得过的人手,把乾清宫给本宫围起来,所需一切药物、用度,由凤仪宫直接调配。
经本宫指定的人手三道查验,确认万无一失,方可送入。
伺候陛下之人,除了二位,再选两名医术精湛的太医,四人分为两班,日夜轮值。
......”
一桩桩,一件件吩咐下去。
她必须抢出至关重要的缓冲时间,为突然间失去了方向的大晁朝堂,勉力维系住运转的基本秩序。
“娘娘……”
李综全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恐惧。
不仅仅是对疫病的恐惧,更是对天子病重、朝局将倾的恐惧。
“照本宫说的去做。”
温珞柠这会儿已经缓过劲儿了,目光如寒刃刮过李综全惊惶的脸。
“陛下只是积劳成疾,病来如山,静养便可痊愈。
朝政之事,自有内阁与六部按旧例处置,非十万火急军国大事,不得打扰,若有臣工问起,就这么应对。
一切,待陛下圣体康健后,自会裁决。”
吩咐完这一切,她转过身,对含珠厉声道:
“更衣,本宫要去乾清宫。”
“娘娘!不可!”
含珠与李综全同时惊呼出声。
乾清宫此刻已成疫病中心,里面情况未明,皇后岂可涉足如此险地?要是再出了事,那就真没主心骨儿了。
温珞柠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,那里没有一颗星辰,缓缓吐出一句话:
“本宫是皇后。
陛下在,本宫在,陛下若有万一,这宫廷,这江山,本宫替他看着,更何况,本宫是他的妻子。
此时不去,更待何时?”
时间紧迫,容不得过多纠缠,她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,迅速吩咐含玉和小福子守住凤仪宫和几个孩子。
只带了两名自愿跟随的嬷嬷,匆匆赶往乾清宫。
......
乾清宫后殿暖阁内。
曾经睥睨天下、一言可定万民生死的帝王,此刻静静躺在龙榻上,双目紧闭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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