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脚重新踏上岸时,杨保禄才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。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绷紧了的清醒。眼前就是沙夫豪森,乔治叔叔念叨过很多次的家乡,莱茵河畔一个据说还算兴旺的河港小镇。可只一眼,杨保禄心里那点关于“兴旺”的想象就塌了一半。
码头比盛京的河口集市要大,却杂乱得多。原木搭的栈桥已经看不出本色,木板边缘腐烂发黑,踩上去能感到轻微的晃动。河水泛着黄浊,飘来一股水腥混杂着什么东西腐烂的闷味。岸上堆着用脏麻布盖着的货物,几个苦力正在搬运,动作迟缓,脊背弯成一样的弧度。他们的脸在午后昏暗的光里显得灰黄,眼睛看着地面,很少抬起。不远处拴着几条驳船,船身上打满了深色补丁,像一块块旧伤疤。
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。水腥味底下是牲口粪便和垃圾堆在阴处发酵的气息,这味道他记得——父亲描述巴塞尔时提到过,说那是“旧大陆的体味”。现在他闻到了,胃里微微发紧。
杨石锁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,不高,刚好能听清:“少爷,往前走。”
他和另外两个护卫已经站成了半个弧,把杨保禄护在中间。他们出发前特意换了衣服,质地不错的深色麻布衣,外面罩着半旧旅行斗篷,武器藏在袍下或行李里。看上去就像个小商队里管事的年轻人带着随从。这是父亲反复叮嘱过的:多看,多听,别显眼。
乔治已经和码头上穿灰袍的税吏搭上话。两人交谈几句,乔治递过一卷文书,又顺手塞过去一个小皮袋。税吏捏了捏袋子,瞥了杨保禄这边一眼,没多问,摆摆手。乔治走回来时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些,低声道:“先找地方住下。这里……比我走的时候又差了不少。”
从码头往城里去的路是夯土压实的,雨水在路面冲出深深的辙痕,有些坑里积着发黑的水。两旁房屋大多是木结构,歪斜的居多,底层偶尔有做店铺的,门板开裂,货架上东西稀稀拉拉。街上人不多,走路都很快,眼神不怎么停留。有个穿深棕长袍的男人走过,衣服料子不错,但眉头皱得死紧。杨保禄注意到街上几乎看不到孩子——这和盛京学堂放学时满街奔跑笑闹的场面像是两个世界。
他们落脚的地方叫“鳟鱼与十字”。名字起得响亮,实际是栋三层木楼,墙板缝隙里塞着苔藓。底层是酒馆,还没到晚上就已经喧闹起来,劣质麦酒和炖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往上涌。乔治熟门熟路,和柜台后的老板说了几句,又递过去几枚银币,才拿到楼上两间相对干净的屋子。晚饭是黑面包和咸肉豌豆汤,面包硬得需要用力掰,汤里浮着很少的油星。
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木桌。乔治检查完门栓,在桌边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苏黎世那位主教大人,手伸得越来越长了。”他嘴角扯了扯,像笑又不像,“沙夫豪森名义上还是帝国自由市,可这位格里高利主教,借着给皇帝筹军费、修大教堂的名头,加的税种两只手数不过来。码头税、过境税、商铺税,连磨坊风车都要收‘空气税’。商人赚的那点钱,大半都填了这窟窿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天色暗下来,街道沉进灰影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光。
“你看这街上还有多少活气?有点门路的,要么硬撑,要么像我一样往外走。剩下的,不是走不了,就是靠着教会或那几个大家族吃饭的人。”
杨保禄没说话。他想起离开前父亲在书房里的交代。那时父亲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,指着莱茵河沿线几个点说:“这些地方,规矩和我们那儿不一样。教会、领主、行会,层层叠叠,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划地盘。你去,不是要做买卖,是去看懂这些规矩是从哪儿长出来的。”
现在他看到了第一片土壤。
接下来两天,杨保禄跟着乔治见了几位还有来往的本地商人。见面都在店铺后院或家里,气氛像绷着的弦。
第一个是经营皮革和羊毛的汉诺。店铺里堆着不少货,但没见客人。汉诺是个胖子,见到乔治时眼睛亮了一下,随后又不住往门口瞟。寒暄几句后他就开始倒苦水,语速很快,脸上的肉跟着颤动:“乔治,你真是走对了时候!现在这地方,根本做不了生意!主教的税吏比野狗闻味还灵,这个月已经来查三次账了!非说我去年有批羊皮没缴足‘圣殿修缮捐’,罚了我十五个银马克!那批皮子明明是前年出的货!”
乔治等他喘口气,才从随身行李里取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叠染成深蓝色的羊毛布料。汉诺的话戛然而止。他接过布料,手指反复摩挲表面,又凑到窗前细看。“这织法……这染色……”他抬头,眼里全是光,“乔治,这哪儿来的货?弗兰德斯最好的作坊也出不了这么均匀的蓝色,这手感……里面掺了什么?”
“一点手艺罢了。”乔治没细说,“这种货,你能出多少价?”
“有多少要多少!”汉诺脱口而出,随即声音又压下来,眼睛往门口瞟,“不过……交割不能在这儿。税吏看到新货色,肯定又要生事。城外往东走三里有个废弃磨坊,那儿稳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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