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离开盛京河口,驶入阿勒河中段相对开阔的河道。两岸景致逐渐褪去杨家直接垦殖留下的整齐划一,显露出莱茵地区乡村更原始也更散乱的面貌。杨保禄站在船头,目光扫过那些零星散布的村落、小块农田以及远处林缘开垦出的坡地。离家时那份对远方的激荡期待,此刻沉淀为一种更细致的观察。
离开自家势力范围的头二十几里,变化尚不明显。因为这片区域没什么人烟,几乎都是原始森林。
然而,当船队估摸着行出近五十里,接近林登霍夫伯爵领地的核心区域时,一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,开始如河面下的暗流般,被杨保禄敏锐地捕捉到。
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工具。在一个稍大的河边村落旁,乔治的船因要卸下几袋粗盐和收些禽蛋而短暂停靠。杨保禄没有下船,但站在甲板上能清晰看到码头边正在修补渔网的几个老汉。他们手中使用的骨梭和木梭样式普通,但其中一个老汉身旁放着的砍削木桩用的手斧,那斧头的形制却让杨保禄心头一动——斧身更修长,斧刃的弧度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流畅感,虽做工远不及盛京工坊的精细,但明显模仿了杨家铁器铺里流出的、改良自北方风格又兼顾劈砍效率的款式。斧柄的握持处,还被仔细缠上了防滑的皮条,这细节在普通农具上可不常见。
“乔治叔叔,”杨保禄指着那斧头,低声问正在指挥卸货的乔治,“那斧子,看着有点眼熟。”
乔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咧嘴一笑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眼力不错。这一片,从去年开始,有点闲钱或者打了点野货能换铁的庄户,都喜欢攒点东西,托人去你们集上换把好用的家什。不一定是整斧,有时是换个斧头,自己安个把。林登霍夫家自己的铁匠铺?呸,打出来的东西又贵又爱裂口,还不如多走几十里路,或等行脚的货郎带过来。”
船继续前行,经过一片正在收割的燕麦田。杨保禄注意到,田埂边堆放的收割下来的燕麦捆,捆绑的方式不是随处揪几根草茎胡乱一扎,而是较为整齐地使用了一种柔韧的树皮纤维搓成的短绳。这种捆扎法能更快、更牢,是盛京农坊在组织流民垦荒时,为了提高效率而推广的小技巧之一。显然,这方法不知通过哪个曾来盛京做过短工或卖过山货的农人,传到了这里。
“瞧见没?”乔治不知何时又晃悠到了他身边,指着远处田里一个正挥动连枷脱粒的农人,“仔细看他的动作。”
杨保禄凝神望去。那农人使用连枷的节奏,并非全凭力气胡乱拍打,而是带着一种有意识的、利用腰部转动带动手臂发力的韵律。这同样是盛京在农忙时节,由老庄客向新来流民传授的、能节省体力又提高效率的“窍门”之一。它没有名字,不成体系,却实实在在能在漫长的劳作中让人省下些气力。这种身体记忆的传播,比工具的流传更悄无声息,也更具渗透力。
“这一片的人,现在都知道往南边阿勒河上游去,有机会找到活计,或者能换到实在东西。”乔治靠在船舷上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虽然伯爵老爷和你们家有过不愉快,但底下的人不傻。你们集市上的东西好,价钱相对公道(至少比伯爵的税吏和垄断商人公道)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那儿干活,管饭实在,不随便打骂人。这话传开了,总有人想方设法往那边靠。带回来点手艺、工具,或者干脆学点做活的样子,不稀奇。”
船队没有在每个村落都停靠。乔治的贸易有固定的点和熟悉的客户。他们在一个名为“石滩镇”的小型河畔聚居点做了较长时间的停留。这里算是林登霍夫领地内一个重要的物资集散地,有一座略显破旧但规模不小的木石码头,还有几间充当仓库和客栈的较大建筑。
杨保禄这次跟着乔治下了船,想就近看看。镇子比盛京的河口集市脏乱许多,路面泥泞,气味混杂。但就在这嘈杂的环境中,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“印记”。
一间售卖杂货的棚子里,粗陶罐旁边,赫然摆着几摞杨家庄园烧制的、最为廉价实用的灰陶碗碟。它们质地均匀,器形规整,虽然没有上釉,但比起本地烧制的那些歪歪扭扭、厚薄不一的土陶器,优势一目了然。购买它们的,显然不是最底层的农奴。
在铁匠铺兼杂货铺门口,他看到了悬挂出售的几把柴刀和镰刀。刀身的钢口和热处理痕迹,与本地铁匠惯常的黯淡不同,带着一丝盛京铁器特有的、隐隐的流水纹和更锐利的光泽。这多半是来自盛京的“铁条”或“毛坯”,由本地铁匠进行最后的打磨和装柄。既满足了需求,又绕开了直接售卖成品的某些限制或成本。
他甚至在一个屠夫的肉案旁,看到了熟悉的物事——一小堆用干草小心包裹着的、杨家庄园特产的那种块茎状香料(类似姜和肉豆蔻的混合替代品)。屠夫正小心翼翼地用石片刮下一点点粉末,涂抹在一块准备售卖的野猪肉上,以掩盖可能的不新鲜气味并增添风味。这种香料的用量和用法,显然是经过指点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:(m.qbxsw.com)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