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老祖那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,没有立刻接话。
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,只有茶炉上紫砂壶嘴里喷出的白气,在两人之间蜿蜒上升,模糊了老者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。
“容下多少,不在于青玄宗的地方有多大,”金老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咀嚼着茶叶的回甘,又像是在盘算着某种更为昂贵的代价,“而在于你能给这棵老树,浇多少水。”
张岩听懂了。
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张家那群娃娃是负累,也是人质,更是金老祖用来确信张岩会死心塌地为宗门卖命的筹码。
但他不能让这筹码变得太廉价,也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走投无路的乞讨者。
“水自然是有,而且是活水。”
张岩的手指停止了无意识的划动,沾着茶渍的指尖在石桌中心轻轻一点,随后以此为圆心,极其缓慢地画了一条蜿蜒的长线。
“老祖可曾听说过,灵井山?”
三个字一出,金老祖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开,眼角的皱纹都仿佛被惊愕撑平了几分。
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道水痕,呼吸瞬间急促。
“云霄宗那位元婴真君的道场?”金老祖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生怕隔墙有耳,“你提那凶地作甚?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,莫说是我,便是咱们那位太上长老去了,也得脱层皮。”
“若是那龙潭底下,藏着一条通往青璃海的暗道呢?”
张岩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这一方斗室之中。
金老祖猛地起身,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茶盏。
滚烫的茶水泼洒在石桌上,瞬间将那条水痕冲刷得七零八落,正如老者此刻激荡难平的心境。
跨洲传送阵。
作为活了近两百年的老人,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不仅仅是一条商路,更是大宗门布局天下的棋盘。
一旦卷入这种层级的博弈,青玄宗这艘破船,极有可能在一个浪头下就粉身碎骨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。”金老祖指着张岩的手指微微颤抖,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贪婪与极度恐惧的本能反应,“这是元婴老怪的局!你也敢伸手?你就不怕把整个张家连同我这把老骨头一起填进去?”
“不伸手,就不死吗?”
张岩抬起头,目光透过缭绕的水汽,冷静得近乎冷酷,“老祖,青璃海那边的局势您比我清楚。浣水宗已经动了,玄阳宗更是虎视眈眈。咱们守着这几座穷山头,早晚是被蚕食的命。既然都是死局,为何不借着云霄宗的势,去那海上搏一把富贵?”
他站起身,将那块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玉简推到金老祖面前,语调低沉:“那传送阵的另一头,我已经打通了关节。但我缺人,缺信得过的高手去镇场子。这不仅是为我张家求活路,也是为青玄宗开万世基业。这块饼,您敢不敢咬?”
石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窗外风雨拍打岩壁的沉闷声响。
金老祖的脸色阴晴不定,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急速转动。
那是作为一个守成者对风险的本能抗拒,与作为一个迟暮修真者对资源渴望的殊死搏斗。
良久,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重新坐下,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胡佩瑜。
“佩瑜,你怎么看?”
这一问,与其说是征询,不如说是推责。
一直安静如影子的胡夫人缓缓上前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,但在灯火的映照下,张岩分明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。
那绝不是一个温婉道侣该有的眼神。
“妾身愿往。”
胡佩瑜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硬。
她抬手给金老祖重新斟了一杯茶,动作行云流水,只是在低头的瞬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几分森然冷意的弧度。
“老祖年事已高,需坐镇山门。这开疆拓土的苦差事,自当由妾身代劳。”她转过头看向张岩,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,“张执事,既然是大买卖,总得有人把刀磨快了才行。你说,是吗?”
张岩与她对视的瞬间,后背竟莫名窜起一股凉意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被一条蛰伏深渊已久的毒蛇盯上,湿冷、阴毒,却又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亢奋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位平日里依附于金老祖身边的“贤内助”,或许才是这青阳山上藏得最深的那把刀。
“既如此,那便有劳夫人了。”张岩拱手,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。
只要刀锋向外,这把刀是谁并不重要。
三人又密议了半个时辰,敲定了人员调配与利益分润的细节。
直到外面的雨势稍歇,张岩才起身告辞。
走出洞府时,山风依然凛冽。
胡佩瑜一直送到了洞府门口。
她站在阴影里,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中,看着张岩祭起遁光远去。
“夫人留步。”张岩在云头上回身一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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