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，脆生生地应了一句，“哎！”
屋里的气氛瞬间活了。
洪九东凑过来，在那欠儿欠儿地打量裴石楠，“哟，老裴，这几年伙食不错啊，都有将军肚了？看来咱妹子把你喂得挺好。”
“滚滚滚！”
裴石楠笑骂了一句，一脚踹过去。
正热闹着，院门又被人推开了。
“啷个回事嘛！舵把子说你们还有日子才到的嘛......”
鲍立奎手里拎着两坛子陈年花雕，一瘸一拐走了进来。
那条腿确实跛了，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，那是当年在闸北留下的勋章。
“小豹哥！”
翟婉云喊了一声。
“哎！幺妹儿！”
鲍立奎刚把酒坛子放下，还没等他感慨，洪九东反手就塞过来一把破扫帚。
“豹哥，别那儿站着装深沉了。后院垃圾扫一扫，赶紧的。”
鲍立奎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大笑。
他拎着扫帚，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干活。
霞光里的小屋，在这阴雨连绵的四月天重新热闹了起来。
没有官场上的虚伪客套，没有商会里的尔虞我诈。
扫地的，修灯的，摘菜的，添火的，大家各司其职。
这才是兄弟。
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，也没有抱头痛哭的矫情。
回来了，那就是回来了。
该干活干活，该骂娘骂娘。
这种荒唐的不靠谱感，才是这群人的本色
人多力量大，没多大一会儿，这间荒废了五年的老屋子就被收拾得像模像样。
八仙桌摆开，热菜上桌。
红烧肉，油焖笋，清蒸鱼，还有一大盆子酸菜白肉炖粉条。
全是家常菜，但那香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。
众人围坐一圈。
陆寅坐在主位，手里端着酒杯。
他把眼镜摘了放在一边，露出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。
只是这眼神里少了几分当年的戾气，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稳。
“来来来，团圆饭吧。”
陆寅轻声说了一句，举起杯。
大家都举杯。
酒杯碰到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翟婉云喝了一口，辣得直咳嗽，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。
陆寅放下酒杯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顺着桌面滑到翟婉云面前。
那是一张汇丰银行的支票。
翟婉云低头一看，上面的零多得让人眼晕。
五十万。
“陆大哥，这......”
翟婉云手有点抖。
“拿着。”
陆寅给自己点了根烟，抽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表情有些模糊，“这几年，辛苦你了。我一直紧着川渝那边，也没顾得上你。回来了才知道你们受了多少罪......”
“药厂还得扩，纱布，吗啡，麻药，磺胺，只要是能救命的玩意儿，有多少吃多少.......”
“这......也太多了.......”
“多？”
旁边的洪九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妹子，你就拿着吧。你陆大哥现在在香港可是太平绅士，陆大老板。那钱多的花不完，赶紧帮她花点......”
“麻子哥说得对。”
孟小冬在旁边温婉地笑了笑，“婉云姐，你是不知道，小阿哥现在可威风了，连港督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。你就放心用吧。”
翟婉云看着那张支票，又看了看周围这一张张笑脸。
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上一松，那种硬扛了五年的沉重感消失了。
她似乎可以不当那个必须独当一面的女强人了。
“嗯，好。”
翟婉云收起支票，重重点头，“有了这些钱，振声大哥那里的压力就能小很多。”
“放心吧陆大哥，这五年我们也攒了些家底了。”
陆寅笑了笑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又倒了一杯酒，转向正在啃猪蹄的鲍立奎。
“三哥。”
鲍立奎赶紧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，擦了把手，“啷个？”
“这几年，辛苦三哥了。”
陆寅跟他碰了一下杯，“十六铺那边，要是没有你这根定海神针，兄弟们在十里洋场的江湖上不知道要吃多少亏.......”
“哈戳戳咧，都是自家兄弟伙，讲那些......”
鲍立奎一口干了，脸红扑扑的，“就是那帮小娃儿天天念叨你这位幺哥，这回好了，你回来了，咱们又该大干一场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静了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陆寅。
“快了......”
陆寅的声音不高，语气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叹息，“这五年咱们在发展，日本人没闲着，《何梅协定》，《秦土协定》，华北都快让小日本子吞干净了。”
“我所料不差的话，最晚还有几个月，小日本子就要动了。”
“就是说撒。”
鲍立奎正色道，“刘响大帅那边说是也憋着火。这几年袍哥弟兄也没少往外走，大家都憋着一口气。”
“嗯，我这次去川渝的时候已经跟舵把子规划了袍哥出川的时间，希望不会太晚。”
“西安那事儿之后，南京那位也算是被逼上梁山了。”
“这事儿确实得感谢张少帅，没有他闹这么一出，这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。”
“老汪当初还说要去干人家呢......”
“哼！他以前在东北干的那些事儿，不该干吗？”
“老幺，咱这几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啊？”
“哎老裴你就别问了，反正够他娘的小鬼子喝一壶的......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，聊着这几年的天下大势。
从香港的局势，聊到南洋的华侨，再聊到北边的红党。
陆寅听着，偶尔插两句，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，那是看一眼少一眼的珍惜。
因为只有他知道，再过几个月，华夏大地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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